预警的刺痛感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
苏晚躺在角落里,眉头微蹙。这一次的感觉,与之前单纯感知到远处污秽凝聚不同,更加黏稠,更加无孔不入,仿佛有冰冷滑腻的触手,正沿着大地的血管,极其缓慢地向她所在的方向“爬”过来。
不是实体攻击,而是某种规则层面的“侵蚀意向”在蔓延。
“深海残响”印记的污染感知能力,似乎在与污秽之力的持续“互动”中,变得更加敏锐了,甚至能模糊捕捉到这种无形无质、但本质险恶的趋向。
麻烦。
苏晚心中警铃微作。如果只是外部的窥探或直接攻击,她的“安眠结界”和观星殿的“星雾帷幕”足以应付。但这种顺着地脉、如同病毒般悄然渗透的侵蚀,却是另一回事。地脉乃一方天地灵机流转之根本,若被污秽之力持续渗透、污染,不仅会破坏灵脉,影响修行环境,更可能从根本上改变这片区域的性质,使之逐渐沦为适合污秽滋生的温床。
到那时,她的“安眠结界”再强,也不过是污秽海洋中的一座孤岛,被彻底包围只是时间问题。
(得想想办法)
(至少,得知道这玩意儿具体从哪个方向、以多快的速度过来)
她虽然懒,但绝不蠢。事关睡觉大业的核心环境安全,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被动地等麻烦上门再打个哈欠了事。
需要更主动的“侦查”。
苏晚坐起身,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自己按在地板上的手掌。
地脉灵力感知
她的“万道归寂”体质,让她对“灵力”本身有着超越常人的本质理解。世间万般能量,归根结底,皆是某种“活跃”与“振动”的体现。而地脉灵力,不过是其中一种相对温和、有序、且与大地紧密联结的形态。
那么,是否可以尝试,将自己的感知,顺着脚下大地的“脉络”,延伸出去?不是像神识那样大范围扫描(那太耗神且容易被察觉),而是像中医号脉那样,极其细微地“触摸”地脉灵力的“流动”与“状态”,从中分辨出那些不属于正常灵力的、“污秽”的“杂音”?
理论上似乎可行。“万道归寂”的核心就是理解并趋向“静”与“无”,对任何“异常活跃”都有着天然的敏感。而污秽之力,恰恰是“混乱”与“过度活跃”的极致体现,在有序的地脉灵力中,应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显眼。
说干就干。
苏晚重新闭上眼,将心神沉静到极致。她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只是将自身那“归于沉寂”的意境,如同最轻柔的丝线,从掌心缓缓渗透进身下的地板,融入建筑本身,再顺着建筑与大地的联结,小心翼翼地“探”入浅层的地脉之中。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和耗神的过程。地脉灵力磅礴而复杂,如同奔腾的地下河流,想要从中分辨出极其细微的“杂音”,需要近乎苛刻的控制力和专注度。
苏晚的意识,如同一叶扁舟,在这灵力的洪流中逆流而上,又顺流而下,仔细“聆听”着每一道水流的“声音”。
起初,是一片宏大而和谐的“嗡鸣”,那是正常地脉灵力运转的韵律,厚重、平稳,带着大地的生机。
渐渐地,她开始能分辨出一些更细微的“声响”:灵脉节点的轻微搏动,矿藏区域灵气的些许富集,地下水脉流淌带来的清凉感
然后,她“听”到了。
在西南方向,距离藏经阁大约七八十里的一处丘陵地带下方,地脉灵力的“水流”中,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人极不舒服的“杂音”。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金属在摩擦,又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啃噬,缓慢、顽固、带着强烈的“侵蚀”与“混乱”意味。
就是它!
苏晚将感知锁定那一丝“杂音”,尝试追溯其来源和走向。
她发现,这“杂音”并非孤立的一点,而是如同一缕缕黑色的细线,从更深、更远的地层中渗透出来,正在缓慢地沿着地脉的某些细小支流,向着四周扩散。其中一股最明显的“细线”,前进方向赫然指向青云宗山门所在的这片灵脉富集区域!
速度不快,按照目前的侵蚀速度,要触及青云宗外围灵脉,可能还需要十天半个月。但其扩散和渗透的特性,让它如同附骨之蛆,极难清除,且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增强。
(果然是冲这边来的)
(是因为我这里‘太干净’了,吸引了这些‘脏东西’?还是我被什么东西‘标记’了,它们循着味儿来的?)
苏晚想起之前污染核心的尖啸和“标记”低语,心中了然。看来南海那次出手,还是留下了隐患。
(得在它靠近之前,想办法拦住,或者‘安抚’掉。)
硬碰硬地净化或驱除,消耗太大,且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强烈的反扑。她的“万道归寂”擅长的是“消解”与“抚平”,或许可以试试,在地脉中,对那股污秽侵蚀的“趋势”本身,进行“安抚”?
,!
就像之前对黑雾林上空污秽能量的“抚平”一样,但这次是在更深层、更细微的地脉层面操作。
这比远距离意境投射更难,需要更精确的控制,消耗也更大。
苏晚权衡了一下。
(试试吧总比等它爬到脚底下再处理要好。)
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将更多的“归寂”意境,顺着感知的丝线,导向西南方向地脉中那股污秽“细线”的前端。
不是直接攻击污秽能量本身,而是将“归于平静”、“消解活性”的意境,如同涂抹一层无形的“润滑剂”或“镇定剂”,覆盖在污秽“细线”即将流经的那段地脉“河道”上。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地脉灵力本身就在流动,“河道”并非静止。她必须预判污秽“细线”的走向,提前在相应位置施加影响,且力度要恰到好处,既不能引起地脉本身剧烈动荡,又要能有效“安抚”污秽能量的侵蚀活性。
如同在奔腾的河流中,精准地投下几颗特定形状的石头,以极其微妙的方式改变局部的水流状态,从而影响其中漂浮的污物的前进速度和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
苏晚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再次变得苍白。这种微观层面的精细操作,对心神的消耗远超一次粗暴的“哈欠”。
但效果,也是显着的。
在地脉深处,那股执着向青云宗方向蔓延的污秽“细线”,在接触到苏晚提前布下的“归寂意境层”时,其侵蚀和扩散的“活性”,如同被泼了冷水的炭火,明显减弱了一截。前进的速度骤然放缓,渗透的力度也大为削弱。虽然未能完全阻止,但其威胁等级,被暂时大幅降低了。
做完这一切,苏晚几乎虚脱,收回感知,瘫倒在角落里,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累累死了)
(这比打架还累)
她感觉自己的“蓝条”瞬间被抽空,强烈的倦意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这一次,怕是真的要睡上好几天才能缓过来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似乎隐约“听”到,地脉深处,那股被“安抚”的污秽“细线”后方,传来一声极其遥远、极其模糊、充满困惑与愤怒的闷哼?
仿佛某个沉睡中的存在,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归墟”层面的干扰,给轻微地“硌”了一下。
苏晚没精力去细究了,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深度休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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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殿观察点。
星衍面前的星图法阵,在刚才那段时间里,监测到了藏经阁方向传来一阵极其隐晦、但本质奇特的“深层灵力扰动”。扰动范围不大,强度也不高,却深入地脉层面,且干扰的目标,似乎指向西南方向地脉中的某些“异常参数”。
紧接着,星图显示,西南方向地脉中,那些原本在缓慢增强、并向青云宗方向蔓延的“污秽侵蚀指数”,出现了小幅度的、异常的“活性衰减”和“扩散迟滞”。
“又是她”星衍眼中星河轮转,露出一丝了然与赞叹,“竟然能如此精准地干预地脉层面的污秽侵蚀趋势这种对‘寂’之力的运用,已臻化境。”
他越发确信,苏晚绝不仅仅是“种子”,她很可能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开始无意识地运用“寂”之权柄的某些特性。
“记录这次干预的所有数据,尤其是其对地脉‘活性’参数的影响模式。这或许能为我们理解‘寂’与‘秽’的本质对抗,提供关键样本。”星衍对助手吩咐道。
“是!”
“另外,”星衍看向西南方向,眉头微蹙,“这次干预,虽然暂时延缓了侵蚀,但也可能惊动了地脉深处某些更古老、更强大的污秽‘源点’。通知殿内,请求调阅关于沧澜界地脉深处可能存在的‘上古污秽沉积’或‘被封印的混乱之源’的相关记录。我们需要评估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明白。”
星衍的目光再次投向藏经阁,眼神中除了探究,更多了一丝凝重。
“静默守望”的职责,似乎比预想的更加艰巨。不仅要屏蔽外界的窥探,还要应对来自世界本身、来自古老污秽的觊觎。
而那个沉睡的“种子”,似乎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悄然对抗着这场无声的侵蚀。
这场博弈的棋盘,比想象中更加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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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掌门大殿。
凌霄真人也通过护山大阵的深层监测,察觉到了西南方向地脉的微妙异常,以及那异常又诡异地“平复”下去的过程。他自然联想到了藏经阁。
“玄清师弟,”他传音给正在炼器室忙碌的玄清长老,“刚才可是晚丫头又?”
玄清长老放下手中的半成品法器,叹了口气:“除了她,还能有谁?掌门师兄,我总觉得这丫头在暗地里折腾的事情,比我们知道的要多得多,也危险得多。”
凌霄真人沉默片刻:“星衍道友那边,可有说法?”
“他倒是提过,会协助屏蔽外界干扰,但也暗示,有些源自世界本身的‘麻烦’,他们也无能为力,只能靠晚丫头自己或者说,靠我们宗门自己。”玄清长老语气沉重。
“我明白了。”凌霄真人决断道,“从即日起,护山大阵的地脉监测等级提升至最高。另外,挑选一批精通土系、水系功法的可靠弟子与长老,组成‘地脉巡检队’,定期巡查宗门周边百里范围内的地脉节点,尤其是西南方向。一旦发现任何异常侵蚀迹象,立刻上报,并尝试以阵法或法宝进行隔离和净化!”
“是!”
命令下达,青云宗这架庞大的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虽然他们可能无法像苏晚那样进行根源层面的“安抚”,但至少,可以通过常规手段,构建起一道道防线,延缓或阻止污秽之力的地面渗透。
暗流汹涌的地脉之下,一场无声的攻防战,已然拉开序幕。
而这场战争最初的“预警者”与“第一道防线”,此刻正蜷缩在藏经阁的角落里,睡得昏天黑地,对即将到来的、更复杂的局面,浑然不觉。
她只是本能地,想守护自己这一小片能安心睡觉的地方。
却不知,这小小的愿望,已然将她卷入了关乎一方世界灵脉存续的宏大叙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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