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事件过去半个月,表面上的波澜似乎渐渐平息。
五宗联合发布了一份措辞严谨的公告,将“碧海心遗迹异变”定性为“上古封印自然松动,触发遗迹自毁机制”,对伤亡表示遗憾,并强调五宗将共同加强对此类上古遗迹的探查规范云云。
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暗地里的暗流,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发湍急。
这一日,凌霄真人收到了一份来自仙盟总部的加密传讯。
讯息很短,只有两行字:
“据密报,南海异变时,有‘超越本界层级之力’短暂显现痕迹,疑似涉及上古‘净海’权柄。仙盟已成立‘甲辰特别调查组’,不日将赴各相关宗门进行‘例行问询’。望青云宗予以配合。”
凌霄真人捏着传讯玉符,指节泛白。
“超越本界层级之力”……“净海权柄”……“甲辰特别调查组”……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仙盟的“特别调查组”,名义上是协调各宗关系的机构,实则权力极大,有权调用各宗非核心档案,质询任何弟子,甚至在一定条件下,可动用“问心镜”等强制手段。其成员通常由中立的宿老、精通推演的天机阁修士,以及……来自更高层次势力的“观察员”组成。
这次,显然是因为南海的事,惊动了某些一直关注下界变动的“眼睛”。
凌霄真人沉默良久,唤来了慕寒和执法长老。
“启动‘乙七预案’。”他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所有参与南海任务的弟子,即日起进行‘记忆加固训练’。重点是最后时刻的细节——白光、低语、传送感觉。统一口径:那是遗迹自毁前的‘保护性排斥’,除此之外,别无异常。”
“掌门,这……”执法长老面露难色,“涉及数十名弟子,其中还有亲传,强行统一记忆,恐怕……”
“不是强行修改,是‘加固’和‘引导’。”凌霄真人看着他,“用‘清心固魂咒’配合幻境演练,反复强化‘标准记忆’。在他们原本模糊的印象上,覆盖一层更清晰、更‘合理’的版本。这不是第一次做了,你应该有经验。”
执法长老苦笑:“是。但这次涉及叶知秋那样的人,他的‘剑心通明’对记忆干扰异常敏感,恐怕……”
“叶知秋那边,我会亲自与天衍剑宗宗主沟通。”凌霄真人打断他,“慕寒,你负责协助执法长老,尤其要确保……藏经阁那边,不受打扰。”
慕寒心头一凛:“弟子明白。”
“另外,”凌霄真人顿了顿,“通知玄清师弟,近期……看紧他那徒弟。若无必要,不要让她离开藏经阁范围。若调查组问起,就说她因修为低微,在遗迹中受惊过度,心神受损,正在静养。”
“是。”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青云宗,表面上依旧运转如常,但核心层已悄然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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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顶楼。
玄清长老正和苏晚下棋。
棋盘是普通的梨木棋盘,棋子是磨得光滑的黑色石子 vs 白色贝壳片——就地取材,极其敷衍。
苏晚执白(贝壳),正对着棋盘发呆。她的棋艺和她的修为一样“稳定”——十年如一日地臭。但玄清长老似乎乐此不疲,每次都能把局面控制在“看似苏晚有机会,实则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程度。
“丫头,该你了。”玄清长老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苏晚打了个哈欠,随手把一枚贝壳片拍在棋盘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
玄清长老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落下一枚黑石,封死了白棋最后一条活路。
“你又输了。”老人说。
“哦。”苏晚毫无波澜,开始捡棋子,“师尊今天怎么有空找我下棋?”
“闲得慌。”玄清长老捋了捋胡子,“顺便看看,某只喜欢往麻烦堆里钻的小咸鱼,有没有被南海的浪打晕。”
苏晚捡棋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浪太大,躲起来了。”
“躲得好。”玄清长老点头,“不过,有些浪啊,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它会在你门口一直拍,拍得你睡不着觉。”
苏晚抬起头。
玄清长老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清晰映着她的倒影:“仙盟的调查组,要来了。领头的是‘听雨阁’的莫怀远,一个喜欢刨根问底、认死理的老古板。随行的,还有天机阁的一位执事,和……一位身份保密的‘观察员’。”
苏晚沉默。
“他们会对所有参与者进行问询。”玄清长老继续说,“包括你。虽然你‘受惊过度’,但最基本的流程要走。”
“问什么?”苏晚问。
“问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做了什么。”玄清长老看着她,“尤其是……在侧殿里。”
四目相对。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飘落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苏晚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我在侧殿躲着,很害怕。听到外面巨响,不敢出去。后来有光进来,我就晕过去了。醒来时已经在飞舟上。”
玄清长老笑了,笑容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意味:“这个说法不错。简单,合理,符合你‘废柴且胆小’的人设。不过……”
他话锋一转:“莫怀远那老家伙,有个不太好的习惯。他问话时,喜欢用‘真言咒’——不是强制吐真那种,是一种能放大被问者情绪波动、微表情、灵力涟漪的辅助咒法。在他面前撒谎,很难。”
苏晚:“然后呢?”
“然后,”玄清长老从怀里摸出两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玉符,推到苏晚面前,“这个,贴在掌心。‘静心符’的变种,我改良的。能让你心跳、血流、灵力波动、乃至神魂涟漪,在十二个时辰内,保持绝对的‘平静’。哪怕你心里在骂娘,表面上也会是‘古井无波’。”
苏晚拿起玉符,触手温凉。她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精妙符文结构,不是多么高深的力量,却巧妙到极点,仿佛专门为了对抗“真言咒”类的探查而设计。
“师尊,”她看着玄清长老,“你好像……很熟练?”
玄清长老嘿嘿一笑,又恢复了那副老糊涂样:“活得久了,总得有点保命的小玩意儿。拿着吧,以防万一。记住,贴上了就别摘,直到问询结束。”
苏晚将玉符收进袖中:“谢谢师尊。”
“别谢我。”玄清长老摆摆手,看向窗外,“这场雨啊,还没下完呢。调查组只是第一波……南海那东西,虽然沉了,但‘印记’已经留下了。有人闻着味儿,就会来。”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苏晚:“丫头,你身上那点‘海腥味’,自己注意遮掩。虽然淡得几乎闻不到,但保不齐有鼻子特别灵的狗。”
苏晚瞳孔微微一缩。
(他果然知道……不,他应该只是感知到了‘深海残响’的痕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知道了。”她垂下眼帘。
“还有,”玄清长老压低声音,“最近别用你那‘剑意’。不是怕人认出,是那东西……太‘显眼’。在真正的高明者眼里,力量可以隐藏,但‘本质’留下的‘印记’或者‘回响’,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藏不住的。”
苏晚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剑意……师尊连这个都察觉到了?他知道到什么程度?
“别这么看我。”玄清长老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只是个快要入土的老头子,嗅觉比一般人灵敏点。你身上秘密不少,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我徒弟,只要你还认这个师父,还在青云宗扫地,我就得看着点,别让你被野狗叼了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分量,苏晚听懂了。
这近乎是摊牌,也是表态——我知道你有问题,但我不深究,我甚至帮你打掩护,条件是,你继续做青云宗的“苏晚”。
某种无声的契约,在这一刻达成。
“我会继续扫地的。”苏晚说,“这里……挺舒服。”
“舒服就好。”玄清长老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行了,棋也下完了,话也说了。滚吧,别耽误我晒太阳。”
苏晚起身,行礼,离开顶楼。
走下楼梯时,她能感觉到,袖中的两枚玉符微微发热,仿佛在提醒她即将到来的风波。
而顶楼上,玄清长老独自坐在棋盘前,看着苏晚刚才随手拍下的那枚贝壳片。
它落下的位置,看似无关紧要,但若连接之前几步的散乱白棋,竟隐隐构成了一个极其隐晦的、连他刚才都未曾察觉的“局”。
那是一个……“隐”字。
不是刻意布置,更像是无心之举,巧合天成。
玄清长老盯着那个“隐”字,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拂乱。
“隐于市,隐于尘,隐于懒……”
“丫头,你这‘隐’,到底是天赋,还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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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距离青云宗万里之外,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白玉宫殿内。
一名身着星纹道袍、面容被淡淡雾气笼罩的身影,正凝视着面前一块悬浮的水镜。
水镜中显示的,正是南海遗迹最后沉没时的模糊景象——蓝白光茧包裹祭坛,空间封闭。
但在这人影眼中,那景象被层层解析、回溯、推演。
最终,画面定格在某个瞬间: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寂灭”意境,顺着蓝色敕令光丝,击中了污浊核心。
人影抬手,轻轻一点。
那缕“寂灭”意境被单独剥离、放大、分析。
雾气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找到了……”
“第十三个……‘归寂者’的痕迹。”
“没想到,会出现在下界,一个不起眼的小宗门里……”
“有趣。”
水镜波纹荡漾,景象消失。
人影转身,对空旷的大殿吩咐道:
“通知‘甲辰组’的观察员,重点留意青云宗,尤其是……藏经阁。”
“是。”虚空中传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