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甲辰特别调查组”抵达青云宗那日，天空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山门处，凌霄真人率领一众长老亲自迎接，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调查组共五人：
为首的莫怀远，听雨阁副阁主，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一身素灰道袍，手持一根不起眼的乌木杖。他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天机阁执事周衍，中年模样，脸上总挂着职业化的温和笑容，但眼底深处一片漠然，手中把玩着一枚不断变幻卦象的龟甲。
另外两位是记录员和护卫，气息沉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仙盟直属人员。
而最后一位，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位——那位身份保密的“观察员”。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容貌俊美得近乎妖异，银发紫瞳，穿着一袭款式奇特的月白色长衫，材质非丝非帛，流淌着淡淡星辉。他自称“星轨”，来自“观星殿”，一个在修真界记载极少、却无人敢小觑的神秘势力。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队伍末尾，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青云宗的山川建筑，偶尔在某处停留片刻，紫瞳中会有细微的星芒流转。
迎接仪式简短而压抑。莫怀远直接进入正题：“凌霄掌门，客套免了。我等奉仙盟之命，调查南海异变真相。请安排一处静室，并请所有参与遗迹探索的弟子，依次前来接受问询。先从核心弟子开始。”
“自然，请随我来。”凌霄真人面不改色，将众人引至“问道堂”侧殿。
问询，开始了。
过程枯燥、细致，且带着无形的压力。
莫怀远的问题直接而精准，周衍的龟甲偶尔会微微发光，似乎在验证回答的真伪。星轨则始终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景，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慕寒、秦炎、林清露……一个个弟子进去，又出来。有人紧张，有人镇定，但所有人的回答，都经过了“记忆加固”训练，细节高度统一：崩塌、触手、白光、治愈、传送、遗迹自封。至于侧殿？没人注意，当时太混乱了。
问询持续了一整天。
轮到苏晚时，已是黄昏。
雨还在下，天色昏暗。问道堂内点起了鲸脂灯，光线温暖，却驱不散那种无形的肃穆。
“弟子苏晚，拜见各位前辈。”苏晚走进静室，低眉顺眼，声音细弱。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弟子服，袖中的双手贴着那两枚温凉的玉符。
莫怀远抬眼打量她，目光如实质般扫过：“炼气三层？你参与了南海遗迹探索？”
“是……弟子是随队杂役，负责……后勤杂物。”苏晚声音更低。
“据记录，你进入了核心区域？”
“是……弟子好奇，跟着大家进去了……后来很后悔。”她恰到好处地瑟缩了一下。
莫怀远问了一系列基础问题：何时进入，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苏晚的回答磕磕绊绊，充满“我当时很害怕”、“没看清”、“不知道”之类的词汇，完美符合一个低阶弟子在绝境中的茫然无措。
周衍手中的龟甲始终平静，显示“无异常”。
莫怀远皱了皱眉。这种“一无所知”的证人是最没价值的，但也是最难找出破绽的。
“你最后所在的位置？”他问出关键。
“侧殿……入口附近。”苏晚说，“我看里面好像有光，就……就躲进去了。里面有个石盘，我躲在后面。”
“石盘？”莫怀远眼神一凝，“什么样的石盘？上面有什么？”
“很旧……很大……上面刻着很多看不懂的花纹……”苏晚努力回忆的样子，“我当时太害怕了，没仔细看。就记得……后来外面响声很大，有光从门口照进来，很亮……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在侧殿里，有没有触碰什么东西？或者……感觉到什么异常的能量波动？”莫怀远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真言咒”力量。
袖中玉符微微发热。
苏晚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试图拨动她的情绪和生理反应，但被玉符完美化解。她心跳平稳，血流如常，甚至眼神都保持着恐惧带来的涣散。
“没有……我什么都不敢碰……就缩在那里发抖。”她摇头，语气里带着后怕的哭音，“前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能让我回去了吗？我头好晕……”
她适时地表现出“受惊过度”后的虚弱和不支。
莫怀远盯着她看了几息，终于挥挥手：“下去吧。若有需要，还会传唤你。”
“谢……谢谢前辈。”苏晚如蒙大赦，踉跄着行礼，退出静室。
门关上的刹那，她脸上所有的恐惧和虚弱瞬间消失，只剩下深沉的倦意。
（真言咒……比师尊说的还麻烦。幸好有玉符。）
她低着头，沿着长廊慢慢走回藏经阁方向。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静室内。
莫怀远看向周衍。周衍摇摇头，龟甲上显示的卦象是“蒙”，意为混沌不明，无知无觉。
“一个普通的低阶弟子，吓破了胆，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都没有。”莫怀远下了结论，但眉头依旧皱着，“不过……她提到侧殿有石盘，这与我们之前从遗迹残存影像中解析出的‘净海仪’位置吻合。看来她确实进去了。”
“需要重点标注吗？”周衍问。
莫怀远沉吟。按照常规，这种边缘人物无需多虑。但某种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弟子……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在那种规模的异变中，一张白纸本身就不正常。
“先记下。”他最终道，“所有进入侧殿区域的人员，后续都需要二次复核。”
一直望着窗外的星轨，此时忽然转过了头。
他的紫瞳看向苏晚离开的方向，眸中星芒流转的速度快了一丝。
“星轨道友，可有发现？”莫怀远注意到他的动作，客气询问。观星殿的人，感知往往触及因果与命运层面，不能以常理度之。
星轨沉默了片刻，才用空灵缥缈的声音道：“她的‘轨迹’……很淡。”
“轨迹？”
“众生行走于世，皆会在命运长河中留下轨迹，或深或浅，或明或暗。”星轨缓缓道，“此女的轨迹，淡到近乎虚无。仿佛……她并未真正‘存在’于此世，或者，她的‘存在’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抹平’了。”
静室内一静。
莫怀远和周衍脸色微变。
轨迹淡薄到近乎虚无？这可不是“存在感低”能解释的。这涉及到生命本质与因果层面的异常！
“是某种特殊体质？还是……被施加了极高明的隐匿咒法？”周衍沉声问。
“看不透。”星轨摇头，紫瞳中星芒收敛，“我的‘星见’之术，在她身上如同望向一片绝对的‘空无’。这不是隐匿，更像是……‘本质’如此。”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趣的是，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宁静’道韵。非她所有，更像是外物加持，用以对抗探查。”
莫怀远眼神锐利起来：“外物加持？能隔绝‘真言咒’和你的‘星见’？”
“那‘宁静’道韵的层次不高，但极其精妙，针对性极强。”星轨看向凌霄真人，“贵宗，有高人。”
这话是陈述，也是试探。
凌霄真人面不改色：“星轨道友过誉。苏晚那孩子回来后心神受损，我宗玄清长老擅长安神静心之法，许是给了她一些护持心神的符箓。若有违规之处，还请见谅。”
理由合情合理。
莫怀远和周衍对视一眼，没再追问。玄清长老的名声他们听过，一个修为不高但活得够久、精通各种偏门技巧的老修士，制作出能对抗探查的符箓，并非不可能。
但星轨的话，已经像一颗种子，种在了他们心里。
轨迹近乎虚无……本质空无……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调查的范畴，涉及到了某些禁忌领域。
“今日问询到此为止。”莫怀远起身，“感谢凌霄掌门配合。后续我们还需查阅贵宗关于南海任务的所有卷宗，并可能对部分区域进行‘气息回溯’。望贵宗继续配合。”
“自然。”凌霄真人微笑，但袖中的手已握紧。
他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
但真正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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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
苏晚回到自己的小隔间——那是玄清长老在书架后面给她隔出来的一个仅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小几的空间，美其名曰“值班休息处”。
她脱下潮湿的外袍，躺到床上。
袖中的玉符已经失效，化作一点点粉末，被她悄悄震散。
（星轨……观星殿……看轨迹的？）
她回想着那个银发紫瞳的年轻“观察员”。对方的目光扫过她时，她确实感觉到了一种不同于灵力探查的、更虚无缥缈的“注视”，仿佛在看她身后的“影子”或“痕迹”。
（轨迹淡薄……本质空无……）
（是因为‘万道归寂’？还是因为……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不知道答案，也懒得深究。反正目前看来，对方虽然觉得她“异常”，但还没联想到“无敌的守护者”那种离谱方向，最多是怀疑她体质特殊或者身上有秘密。
这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闭上眼睛。
（累了。睡觉。）
（明天……希望雨停。）
窗外，雨声渐沥。
而在问道堂为调查组安排的客院中。
星轨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藏经阁所在山峰的方向。
他伸出手掌，掌心向上。
一点紫色的星芒在他掌心凝聚，然后缓缓拉伸、变化，最终形成一幅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轨迹图”。
那是他尝试追溯苏晚过去一段时间留下的“命运痕迹”。
图上，大部分区域是空白。
只有几个点，闪烁着微光：
——南海，遗迹侧殿，一个强烈的“干预点”，但痕迹被某种力量清洗过，只剩模糊轮廓。
——更早之前，宗门内，一些零星散落的、微不足道的“异常平静点”，像是石子投入湖面却未起涟漪。
——再往前……一片彻底的虚无。
仿佛这个人，是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出现在青云宗的。之前的历史，一片空白。
星轨紫瞳中兴趣盎然。
“空白的轨迹……强烈的干预残留……精妙的对抗符箓……”
“苏晚……”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掌心星芒散去。
“你到底是什么呢？”
“值得……继续观察。”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非人的笑意。
雨夜中，藏经阁的灯火，在某一刻，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