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归来的第七天。
阳光透过藏经阁古老的窗棂，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陈旧纸张、灵木书架和一丝若有若无霉味混合的气息——这是苏晚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味道。
她坐在三楼角落的窗边，背靠着一个塞满残缺阵图卷轴的大木箱，手里拿着把破旧的羽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面前书架顶端的积灰。
动作缓慢，眼神涣散，标准的“磨洋工”姿态。
但实际上，她的意识正分出一缕，沉浸在体内那片“深蓝空间”里，研究新到手的【深海残响】印记。
（水灵之气补充……效率大概相当于每天多呼吸一口稍微湿润点的空气？）
（污染感知……嗯，现在能感觉到藏经阁地下三丈处，有个废弃的‘聚阴阵’残骸，散发着淡淡的、陈年的阴秽气。这算污染吗？顶多是过期垃圾。）
（深海亲和……难道要我跳进宗门灵泉里试试？麻烦，算了。）
苏晚得出了结论：这个印记目前除了占地方，屁用没有。
哦，也不能说完全没用。至少它证明了，做好事（虽然是被迫的）确实可能得到一些奇奇怪怪的“赠品”。
她把意识收回，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泪水。
这才是她现在最真实的状态——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动用过本源力量后，灵魂想彻底躺平”的倦怠。按照以往经验，这种状态至少要持续半个月，期间她会比平时更懒、更困、更不想动，甚至连吃饭都觉得麻烦。
“苏师姐！”
轻快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林清露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灵米粥和两碟小菜。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林清露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膳堂今天熬了‘宁神粥’，我用贡献点换了一碗，师姐你快喝点。阿秀师姐说，你从南海回来后就没什么胃口，脸色也不好。”
苏晚看着那碗粥，米粒晶莹，散发着淡淡的安神草香气。
（麻烦……但确实有点饿。）
“谢谢。”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温度刚好，粥里加了微甜的蜜枣，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扩散，连带着精神的倦怠都舒缓了一丝。
林清露坐在她旁边，双手托腮，看着她喝粥，忽然小声说：“师姐，南海的事……谢谢你。”
苏晚动作一顿。
“谢我什么？”她语气平淡，“我又没做什么。”
“就是……谢谢你当时在侧殿附近。”林清露眼神认真，“崩塌开始的时候，我离祭坛很近，差点被一根触手卷走。是师姐你……你当时好像在侧殿门口喊了我一声？我分神看了一眼，才下意识退了一步，躲开了。”
苏晚：“……”
她有喊吗？她不记得了。可能是情急之下无意识的出声？或者林清露记错了？
“而且，后来被白光送出来的时候，”林清露继续道，声音更低了，“我迷迷糊糊的，好像看到师姐你了……你在侧殿里，手按在一个发光的石盘上。”
啪嗒。
苏晚手里的勺子掉回碗里。
她抬起头，看着林清露。
小师妹的眼神清澈，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纯粹的叙述，甚至带着点不确定：“也可能是我看错了……那时候到处都是光，我眼睛都花了。但那个画面特别清晰，我就记得师姐你站在那里，背影……特别……嗯……‘镇定’？”
苏晚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喝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你看错了。我当时吓得躲在石盘后面发抖，哪敢去碰那玩意儿。”
“也是哦。”林清露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师姐你胆子那么小，肯定吓坏了。可能真是我幻觉了。”
（好骗。但……也挺好。）
苏晚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粥很好喝。下次别浪费贡献点了，我睡一觉就好。”
“贡献点不就是用来花的嘛。”林清露收起碗碟，犹豫了一下，又说，“对了师姐，这两天宗门里有点奇怪。”
“怎么？”
“有好几个其他峰的弟子，借着‘交流南海心得’的名义，来我们这儿打听事情。”林清露压低声音，“问得特别细，尤其是关于……最后那阵白光出现前，有没有人‘行为异常’，或者‘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苏晚眼皮都没抬：“然后呢？”
“我们当然都说不知道啊。但是……”林清露凑近一点，“我听到一个传言，说怒涛宗那边死了个长老的亲传弟子，他们怀疑不是意外，是有人暗中搞鬼，才导致遗迹异变。现在几大宗门暗地里都在查。”
（果然不会轻易结束。）
苏晚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查吧。能查出来算她输。
“还有哦，”林清露的分享欲显然很强，“天衍剑宗的那个冷冰冰的叶师兄，昨天居然来拜访大师兄了！两人在静室谈了好久。天衍剑宗一向眼高于顶，主动上门肯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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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师兄？叶知秋？天衍剑宗这一代的首席，以“剑心通明”和“感知敏锐”着称。
苏晚终于有了点兴趣——不是对叶知秋，而是对“剑心通明”这个特质。这种天赋，某种程度上能模糊感应到“异常”或“不协调”。希望他别感应到什么不该感应的。
“师姐你说，南海的事会不会还没完啊？”林清露有些担忧。
“完了。”苏晚肯定地说，“遗迹都沉了，还能怎样？剩下的就是各宗扯皮，扯个几年，慢慢就忘了。”
她说得如此笃定，以至于林清露都被说服了：“也对哦……那师姐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小师妹蹦蹦跳跳地走了。
藏经阁重新恢复安静。
苏晚靠着木箱，闭上眼睛。
（叶知秋……剑心通明……）
（麻烦。但应该问题不大。只要我不动剑意，他再通明也通不到我头上。）
她调整了下姿势，准备进入今日的午睡环节。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朦胧时——
嗡。
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锐利的“感知”，如同最细的针，轻轻扫过了藏经阁所在的山峰。
这感知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充满了“探查”特有的克制与礼貌。但它太敏锐了，敏锐到几乎要触及事物最本质的“状态”。
它扫过了藏经阁的瓦片、梁柱、书架、典籍……以及，三楼窗边那个正在“沉睡”的弟子。
在感知中，这个弟子气息微弱（炼气三层），气血平缓（似乎在睡觉），周身灵气稀薄，毫无异常。
但在即将完全移开的刹那——
那感知微微一顿。
仿佛察觉到了某种……“不协调”。
不是力量的不协调，而是“存在状态”与“环境反馈”之间，有一丝极其微妙的、无法言说的“差异”。
就像一幅完美的水墨画里，有一粒灰尘，落的位置太过“恰好”，恰好到不像自然掉落。
感知停留了十分之一息。
然后，礼貌地、克制地退去了。
苏晚依旧“睡着”，呼吸平稳。
但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剑心通明，名不虚传。）
（差点就被“看到”了。不是看到力量，是看到“异常本身”。）
（幸好我“懒”得够彻底，连存在感都懒到与环境近乎同化。）
她心里给叶知秋的危险评级，默默上调了一个等级。
与此同时。
青云宗客院，天衍剑宗暂居的别院内。
一袭白衣、面容冷峻的叶知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面前放着一杯已冷的茶，茶水面平静无波。
“如何？”坐在他对面的慕寒问道。
叶知秋沉默片刻，才道：“贵宗护山大阵，浑然一体，无懈可击。灵气流动，自然圆融，无外力强行干预痕迹。”
这是场面话。
慕寒听出了言外之意：“那……‘人’呢？”
叶知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眉头微蹙，似乎对这劣质茶叶很不满意。放下茶杯，他才淡淡道：“贵宗弟子，修为扎实，心性……各异。但在‘南海事件’的时间点上，无人身上残留异常空间波动、神力痕迹或强烈因果牵连。”
又是场面话。
“但有一个人，”叶知秋话锋一转，看向慕寒，“状态很有趣。”
“谁？”
“藏经阁，三楼，靠窗睡觉的那个女弟子。”叶知秋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她的‘存在感’……太淡了。淡到几乎要与周围的书架、灰尘融为一体。这不像刻意隐藏，更像是……她本来就是那样。”
“苏晚师妹？”慕寒心头一跳，“她只是资质平庸，性格懒散……”
“懒散的人我见过很多。”叶知秋打断他，“但懒散到‘存在感稀薄’这种程度的，她是第一个。这不是性格问题，这更像是……某种‘天赋’？或者‘体质’？”
他摇摇头，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判断很荒谬：“罢了，或许是我多心。此次叨扰，多谢慕寒道友接待。关于南海之事，我宗会按约定，对外宣称‘遗迹自毁’。至于暗中的调查……希望贵宗若有发现，能互通消息。”
“自然。”慕寒起身送客。
走出客院，慕寒的心却沉了下去。
叶知秋的感知，在年轻一代中堪称顶尖。连他都觉得苏晚“异常”……
（存在感稀薄……天赋？体质？）
慕寒忽然想起，似乎从很多年前开始，苏晚就很容易被人忽视。宗门大比，她明明在场，裁判却偶尔会漏记她的名字；集体任务，她总是那个被最后一个想起的；就连师尊玄清长老，也常常“忘记”自己还有这么个徒弟。
以前只觉得是她性格不讨喜，修为低微。
但现在……
一个隐隐约约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如果……不是她存在感低……）
（而是我们……在潜意识里，被某种力量影响着……‘忽略’了她呢？）
慕寒停下脚步，站在山路中央，午后阳光刺眼。
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