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换掉那杯夺命酒(1 / 1)

青州驿馆,飞檐如钩,勾住最后一抹残阳。

苏锦瑟蹲在偏厅顶梁之上,脊背紧贴冰凉的桐木横枋,呼吸轻得像一缕未散的薄荷余气。

她左手三指缠着一根玄铁丝——细若蛛脉,韧如琴弦,是顾夜白昨夜用棺中寒铁丝轴淬火七遍后,再以指尖体温反复捻直的“影线”。

此刻,这根线正从梁隙垂落,穿过藻井浮雕的云纹孔洞,悄无声息地搭上主厅屏风后那架紫檀嵌螺钿光影屏的机括滑轨,再借一道暗槽,斜斜延伸至主宴席西侧第三根蟠龙柱的铜螭首口中——而螭首微张的嘴里,正衔着一枚黄铜小钩,钩尖朝下,距魏征案头那只青玉酒壶壶柄,仅差七寸。

七寸,是她指尖在皮影箱底反复丈量过三百二十七次的距离。

她闭了闭眼。

不是疲惫,是在校准——校准魏征举杯时小臂抬升的角度、腕骨外旋的弧度、拇指按压壶柄的力道。

那是她在青邙山废墟翻检赵严随身密匣时,从他半本《宴仪手札》里抄下的批注:“魏使公敬酒,必以左手扶盏底,右手执壶柄,三指微扣,倾酒三分,停顿一息,方启唇。”

一息,就是她的全部时间。

下方,丝竹初起,琵琶声清越如裂帛,却掩不住空气里浮动的甜腥——那是“醉春醪”蒸馏时混入的雪莲蜜膏,也是化功散最完美的遮味剂。

苏锦瑟鼻翼微翕,便已辨出其中三重药气:鹤顶红打底,断肠草提神,最后压一缕幽微的腐兰香——专为破开民愿司特制解毒丹的药性而配。

她忽然笑了。

极轻,极冷,像刀锋刮过冰面。

魏征以为自己在设局。可他连布阵的沙盘,都是她亲手递过去的。

屏风后,顾夜白静立如墨松。

他没看席间觥筹交错,只凝着苏锦瑟垂在梁下的半截素白袖角——袖口绣着一痕极淡的鸢尾,针脚细密,是她昨夜在马背上就着月光缝的。

那抹蓝,与他棺中衬缎同色。

他拇指缓缓摩挲腰间一块温润青石——那是周峰送来的“第一块民愿石”,石面被孩童手掌磨得发亮,刻着歪斜两字:“不骗”。

此时,主厅钟磬一响,三声清越。

魏征起身了。

他袍袖广袖垂落,步履沉稳,脸上堆着温厚笑意,仿佛真是一位忧国忧民的青州父母官。

他亲自执壶,走向上首空位——那里,本该坐着今晨刚抵驿馆的民愿司巡察使,却因“偶感风寒”,临时改由副使代席。

而那位副使,正坐在苏锦瑟调试好的光影屏正前方,身后屏风绘着《百子闹春图》,图中七十一个孩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盏未点的纸灯。

魏征举杯,笑容愈深,目光扫过副使,又掠过满座噤声的州县吏员,最后,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屏风右下角——那里,一只纸糊的皮影小童正踮脚伸手,指尖离屏风后垂下的那根玄铁丝,不过半寸。

就是现在!

顾夜白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衣袂裂空,只有一粒米粒大小的青石子自他指间弹出,快得连残影都未留,却在撞上魏征右腕尺骨外侧的刹那,骤然一颤——那是他指尖暗含的“震脉劲”,不伤筋骨,只扰气血。

“啪!”

青玉杯脱手而飞!

满堂惊呼尚未出口,苏锦瑟指尖一绷!

玄铁丝嗡然一震,屏风内机括“咔哒”轻响,紫檀屏背面三十六枚铜铃同时微晃——并非发声,而是牵动藏于屏风夹层中的三根悬丝,其中一根倏然收紧,精准钩住魏征手中那柄青玉酒壶的壶柄,借着他手腕脱力的一瞬,将其向右上方猛地一提、一旋!

同一时刻,另一根悬丝自屏风顶部垂落,勾住魏征案头另一只素瓷酒壶——那是他自饮的“松醪清酿”,壶腹微鼓,釉色温润,壶嘴比青玉壶短三分。

两壶在半空交错而过。

青玉壶中琥珀色的醉春醪,倾泻而出;素瓷壶中澄澈的松醪清酿,亦泼洒而下。

酒液在离地四尺三寸的空中相撞、翻涌、交融——又在重力牵引下,各自坠落。

青玉壶落回魏征案头,壶中所剩,不足三分之一,却已尽是松醪清酿。

而素瓷壶,稳稳落入副使身侧侍者托盘之中,壶嘴朝下,滴滴答答,淌出的,赫然是浓稠如蜜、泛着幽光的醉春醪。

满堂寂静。

魏征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酒液滑落的湿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一滴琥珀色的酒液正缓缓渗入掌纹,像一滴迟来的、滚烫的血。

他喉结上下一动,竟真的抬起手,重新执起那柄青玉壶,手腕微抖,却仍稳稳倾酒入盏。

酒液入杯,清冽无波。

他仰头,一饮而尽。

杯底朝天。

他朗声大笑:“好酒!果然烈得醒神!”

笑声洪亮,却在尾音处,不可抑制地裂开一道嘶哑。

苏锦瑟在梁上,静静看着他放下酒杯。

看着他袖口滑落半寸,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青旧疤——那是当年赵砚亲手用烧红的铜戒烙下的“忠”字,如今早已模糊,只剩扭曲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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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赵严在石柱上写供状时,抖得写不成字,却在写到这一句时,笔锋陡然凌厉:

【魏征每饮毒酒前,必抚此疤三下。】

她数着。

一下。

二下。

三下。

魏征的手指,缓缓离开腕间。

他端坐如初,笑容未减,甚至抬手示意乐师续曲。

可苏锦瑟看见了——

他左手小指,正以极慢、极轻的频率,在案下,微微抽搐。

三分钟,是苏锦瑟在青邙山废墟里用炭笔写在断碑背面的倒计时。

也是她给魏征留下的、最后一段“体面”的时间。

酒入喉时清冽,像初春融雪;可三息之后,喉管便如被细砂磨过;三十息后,舌尖泛起铁锈腥气;而此刻——整整一百八十息,魏征左手小指的抽搐已蔓延至整条臂膀,袖口下,青筋如活蛇暴起,一路攀上颈侧。

他仍端坐不动,甚至抬手示意乐师再奏《破阵子》。

可没人听见鼓点——只听见他自己牙齿咬碎臼齿内侧软肉的“咯”一声轻响。

冷汗不是从额角渗出的,而是从脊椎骨节间一寸寸逼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袍子太紧,领口勒得人窒息不,是衣襟在烧。

不是火,是蚀。

那泼洒在素瓷壶外壁、又顺着他袖缘滑落的醉春醪,早已悄然洇透三层锦缎,正无声啃噬着他贴身缝在中衣夹层里的牛皮账簿——那本以黑檀油浸透、以玄铁粉勾边、连水火都难伤分毫的“青州密录”。

可化功散遇蜜则活,遇热则狂,遇腐兰香则蚀骨穿纸。

此刻,它正沿着墨迹未干的蝇头小楷,一寸寸熔开纸背,腾起缕缕青烟,带着焦糊与甜腥混杂的恶臭。

魏征猛地低头——只见胸前衣料下,赫然透出暗红字迹:

【赵砚授意,截民愿石三百二十车,折银八万六千两,藏于北郊义庄地窖】

【风云录第三十七卷底稿原件,已移存孤坟甲字七号椁】

字迹正在融化。像血在流。

“灯!”

苏锦瑟的声音没从梁上落下,而是自屏风后骤然响起——清越、冷锐,如冰锥凿破寂静。

话音未落,顾夜白指尖一挑,三枚铜钱激射而出,“叮、叮、叮”三声,精准击碎厅角三盏琉璃宫灯的灯芯护罩!

轰——!

三簇强光骤然炸亮,汇聚成一道刺目银柱,直直打在光影屏正前方那面素白粉墙之上!

屏风内,苏锦瑟早已将那本半融的账簿翻至最灼目一页,借着紫檀屏后三十六枚铜铃共振所引动的镜面偏转机关,将墙上投影放大十倍——墨迹扭曲、焦痕蜿蜒,却每一个字都如刀刻斧凿,钉进满堂宾客瞳孔深处!

“青州魏征,贪墨民愿石,构陷巡察使,私藏风云录原始底稿”

她没念完。

因为满座哗然已掀翻屋顶。

而就在喧哗冲天而起的刹那,顾夜白已掠至后门。

他肩头微沉,稳稳托住一位面色苍白却眼神清明的青袍老者——真正的民愿司巡察使,今晨根本未曾“染疾”,只是被苏锦瑟连夜从驿馆枯井暗道中接出,静候此刻。

门开,人去,风过无痕。

顾夜白反手一掷,一枚青石子嵌入门楣机括,“咔哒”一声闷响,沉重的青铜门栓自内而落,严丝合缝。

厅内,只剩魏征僵坐于罪证中央,衣襟焦黑,账簿残页簌簌飘落,如雪,如讣。

他忽然抬头,死死盯向屏风——那里,只余一缕未散的鸢尾香,和半截垂落的素白袖角。

袖角之下,苏锦瑟指尖正缓缓拂过皮影箱内一卷泛黄帛书残页——边角焦黑,字迹漫漶,唯有一行朱砂小楷尚可辨认:

她抬眸,望向窗外。

月已升至中天,清辉如霜,静静铺满通往北郊荒径的每一寸泥土。

而风,正从坟茔的方向,悄悄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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