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缓缓洇开在山脊线上。
林荫道两旁的野樱已谢尽,枝头只余青涩小果,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马蹄声笃、笃、笃,不疾不徐,像一记记沉稳的心跳,叩在青石与碎砾之间。
苏锦瑟左手松松搭在鞍鞯上,右手垂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马颈温热的皮毛。
风拂过耳际,她忽而微顿——不是听见了什么,而是镜中光纹一颤。
那面黄铜小镜斜悬于马鞍侧,蒙尘未拭,映不出人面,却忠实地收拢着身后三里外的天光、树影、飞鸟振翅的弧度。
——灰翅山雀骤起,非因惊雷,亦非鹰隼掠空。
是同一片密林边缘,连续七次扇翼节奏一致,羽尖划破气流时带出的微响,在铜镜折射的瞬息里,被她耳中残存的旧日听音术悄然截取、拆解、归档。
她眸光未动,唇角甚至仍噙着方才那点未散的暖意,可脊椎尾端,一根早已锈蚀十年的弦,无声绷紧。
影杀卫。
不是流寇,不是溃兵,是赵砚当年亲手淬炼的“影子刀”——靴底玄铁掌嵌三枚倒刺,踏地无声,唯在湿土或碎石上会留下极细的“三点痕”,形如鬼爪;更致命的是,他们行进时,左肩总比右肩低半寸——为压住腰后弩匣重心,十年如一日,已成骨相。
而此刻,镜中飞鸟腾起的方向,正是旧京北麓影杀营校场遗址所在。
她没回头,只将左手食指悄悄探入袖口,捻住一枚早已备好的薄纸——纸上以朱砂混蜂蜡描着三道交错弧线,是采石场旧图的拓印,也是她今晨路过时,用指甲在马鞍木纹上刻下的三处伏击点。
顾夜白始终落后半步,牵缰的手背青筋微浮,却稳如磐石。
他亦未看镜,只在她指尖捻纸的刹那,肩线几不可察地一沉——那是他听懂了。
前方十里,有一处废弃采石场。
二十年前曾为皇陵备料,后因地脉塌陷弃用,入口窄如咽喉,两侧石壁陡峭,中间一道裂谷横贯,谷底积着半尺深的陈年雨水,浮着青苔与枯枝。
两人缓缓而入。
苏锦瑟勒缰停在入口右侧阴影里,翻身下马,动作轻捷如燕。
她从马腹暗袋取出一盏油灯——灯罩是拆了皮影箱盖改的,内嵌三面凹铜片,灯芯浸过薄荷油,燃时不冒黑烟,只吐一线幽蓝火苗。
顾夜白则单膝蹲地,掀开黑木棺盖。
棺底并非衬缎,而是层层嵌套的机关:三道滑槽、六枚活扣、十二枚寒铁丝轴。
他指尖一拨,棺底暗格弹开,抽出三根细如蛛丝的银线——实为玄铁淬冷锻丝,通体无光,遇风即隐,唯在特定角度的斜光下,才显出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冷冽水痕。
他起身,未走正路,反贴着左侧石壁攀上三丈高处的断岩。
足尖一点,身形如墨鹞掠过裂谷上空,无声落于对面石梁。
袖中寒铁丝轴旋即弹出,丝线绷直,横跨谷口,低至离地仅一尺七寸——恰是战马扬蹄时前腿抬升的最高点。
苏锦瑟将油灯置于石壁凹陷处,灯焰微晃,三面凹铜片随之偏转。
一道细光束斜射而出,不照谷底,不照来路,偏偏钉在右侧石壁一道天然褶皱上——那里,恰好形成一个微小的凸面镜,将光束二次折射,投向谷口三十步外一片嶙峋乱石。
光影错位,虚实倒置。
她退至高处一块凸岩之后,静立如松。
衣袖垂落,遮住了袖中另一只手——那只手,正捏着三枚裹着桐油纸的烟雾弹,引信已用体温煨软。
风忽然停了。
林间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是玄铁掌碾碎一枚松果壳的脆响。
紧接着,是十二道几乎同步的呼吸声,压得极低,却像钝刀刮过石面。
来了。
苏锦瑟闭了闭眼。
不是惧,是确认。
确认那十二道气息里,有一道格外滞重——左肺有旧伤,每逢阴雨必咳三声,却强行压住。
那是赵严。
当年亲手砸碎苏家祠堂匾额、用烧红铁钳撬开她幼弟牙齿问“密信藏在哪”的人。
他没死。
他藏在影子里,等这一刻。
马蹄声骤然炸响!
十二骑如黑潮涌进谷口——为首三人冲势最猛,战马尚未看清前方异样,前蹄已高高扬起!
就在那一瞬——
“铮!”
三道几乎不可闻的锐响撕裂空气。
马嘶凄厉,前腿齐膝而断!
鲜血泼溅在青苔上,像突然绽开的三朵暗红花。
马身轰然前倾,骑士摔飞而出,手中劲弩脱手,却未落地——一道墨影自石梁暴坠而下!
顾夜白未拔剑,只将黑木棺盖横抱胸前,如盾如墙。
他足尖踢起地上断枝,枝影晃动,竟与右侧石壁折射来的光束重叠成三道虚影——真假难辨,方位全乱!
就在此时,苏锦瑟扬手。
三枚烟雾弹划出低平弧线,“噗”“噗”“噗”,在三名持弩者脚边同时爆开!
不是浓烟,是呛喉的薄荷辛辣气混着致眩的曼陀罗粉——人未及眨眼,泪腺已灼痛奔涌,弩机扳机在指间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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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夜白已至!
棺盖一旋,撞开第一人肘弯;膝撞第二人腕骨,弩箭斜射入地;第三枚弩刚抬至肩高,他屈指一弹,一枚碎石激射而出,正中弩臂枢轴——“咔嚓”轻响,弩臂崩裂!
三息之内,十二张劲弩,尽数哑火。
苏锦瑟站在高处,指尖缓缓松开袖中最后一枚烟雾弹的引信。
她望着谷口乱石之后,那片最深的阴影。
嘴角,终于缓缓扬起。
不是笑。
是刃出鞘前,最后一寸鞘口的微光。
暮色已沉如铁,谷口风停,血腥气却愈发浓稠,混着薄荷的刺鼻与曼陀罗的微甜,在潮湿的青苔上浮游不散。
苏锦瑟立于凸岩之巅,衣袂未动,呼吸未乱,唯指尖在袖中缓缓松开——那枚未掷出的烟雾弹,早已被体温煨得温软,如今静静卧在掌心,像一枚尚未引爆的伏笔。
她垂眸,目光扫过谷底:十二骑溃散如蚁,弩折、马残、人瘫。
三名主攻者腕骨错位、膝骨塌陷,蜷在泥水里抽搐;其余九人或捂眼哀嚎,或僵立原地,瞳孔涣散——曼陀罗粉入鼻不过三息,便蚀尽神志清明。
而那道滞重的气息仍在。
就在右侧石壁最深的褶皱之后,半丈见方的凹洞里。
风一停,他左肺旧伤便压不住了——极轻、极短、极压抑的一声咳,像朽木裂开一道缝。
苏锦瑟唇角微掀。
不是笑。是猎手听见陷阱合拢时,齿间那一声无声的“咔”。
她忽然抬手,指尖叩击石壁——三下,缓;两下,急;再三下,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乱石回响,在幽谷中层层叠叠荡开,竟如擂鼓般撞进耳膜深处。
这不是寻常敲击——是苏家舆情司秘传《九音辨踪术》中的“石喉引”,借山岩天然孔隙与断层走向,将声波聚束、定向、折射,直抵藏身者耳道深处。
赵严浑身一震。
那节奏是他幼时在影杀营校场挨杖责时,监刑官用铁尺敲击刑凳的节拍!
三缓二急三缓——正是“罪证确凿,不容狡辩”的判令暗号!
他猛地抬头,喉头滚动,却没发出声——可那一下吞咽,已被苏锦瑟听清。
她指尖再叩,声波陡转尖锐,如针扎耳:“赵严,你咳第三声时,左肩会不自觉抬高七分——那是你当年为接住坠楼的赵砚之子,硬生生拗断锁骨后留下的旧疾。”
赵严瞳孔骤缩!
不可能!
那事只有赵砚父子知晓!
连影杀卫都以为他只是“忠仆”,不知自己实为赵砚私生子!
心防,裂了第一道缝。
苏锦瑟却不再言语。
她只将油灯移至石壁另一处蜂窝状孔洞前,火苗一跳,光束斜射入内——刹那间,整面岩壁嗡鸣共振,数十个细小孔洞同时震颤,竟将她方才所言,以不同音高、不同回响,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灌入那凹洞之中:
“你娘死前,攥着半枚铜铃”
“你右耳后,有颗朱砂痣”
“你替赵砚背下‘弑君密诏’那夜,雪落三寸,你跪在冰阶上,数了整整三百七十二片雪花”
字字如凿,句句见血。
赵严双目暴突,喉咙里嗬嗬作响,手已摸向牙槽——那里嵌着一枚淬了鹤顶红的假牙!
“别费劲了。”
一道低哑嗓音自身侧响起。
顾夜白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侧半步之外。
他未看赵严,只望着她袖口微扬的指尖,仿佛那才是他唯一需确认的坐标。
话音落,他食指忽弹。
一道无形指风破空而至,“啪”一声脆响,正中赵严下颌!
假牙崩飞,混着血沫溅在青苔上,像一粒骤然熄灭的火星。
赵严仰面栽倒,喉间咯咯作响,眼神却从癫狂转为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败于武力,而是被剖开魂魄,钉在往事的刑架上,一丝不挂。
苏锦瑟缓步而下,裙裾拂过碎石,无声无息。
她蹲身,素手探入赵严怀中,指尖一触,便抽出一枚乌木令牌——背面阴刻“魏”字,正面浮雕一只衔刃毒蝎,蝎尾弯成“征”字篆形。
魏征青州盐铁转运使,表面清流名士,实为旧榜最大金主之一。
她指尖摩挲令牌边缘,忽而一笑,冷如霜刃出匣。
不杀他。
要他活着,跪着,带着耻辱,成为新旧江湖更迭的第一块界碑。
匕首出鞘,寒光一闪——赵严左耳齐根而落,血珠未溅,已被她袖中早备的止血药粉覆住。
她将断耳收入锦囊,又撕下衣襟一角,蘸血疾书四字:“旧榜遗孽”,贴于赵严胸口。
最后,她亲手将他捆在采石场唯一完好的石柱上,绳结是苏家审讯司特制的“醒神扣”——越挣扎,越清醒;越清醒,越羞愤欲死。
远处,山道尽头,已隐隐传来铜锣开道之声。
新任民愿司捕头,今晨刚抵北麓。
苏锦瑟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转身望向顾夜白。
他正将黑木棺盖轻轻合拢,棺身暗格无声归位。
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映出一道冷而锋利的弧。
她递去一枚青瓷小瓶,瓶身绘着驿馆飞檐纹样。
“青州驿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叶落,“魏征设宴,宴请‘贵客’。”
顾夜白接过瓷瓶,指腹擦过她指尖。
瓶中药香微苦,是易容膏。
而瓶底,一行蝇头小楷,墨迹未干:
——“明日酉时,三号雅间,醉春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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