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嗡鸣已不是声音,而是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震颤。
赵砚踉跄后退半步,靴底碾过一枚孩童遗落的铜铃,叮当一声脆响,却像敲在他自己的天灵盖上。
他喉头一腥,猛地呛出一口黑血——血珠未落地,竟在半空诡异地悬停一瞬,随即被那棺中脉动吸扯着,歪斜飘向黑棺表面,倏然渗入一道幽光微闪的刻痕里。
“赵砚”二字,亮得更冷了。
他低头,心口剧痛如刀剜——赤金蟠龙纹身正从断尾处裂开细纹,皮下浮起蛛网般的血丝,沿着龙脊蜿蜒爬行,所过之处,金箔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焦黑溃烂的旧创。
那不是伤疤,是烙印,是他三年前亲手用祭童赃银买通钦天监术士,在自己腹中种下的“伪命格”:以三百二十七个未满七岁孩童的生辰八字为引,将风云录榜首之位,强行钉进血肉!
可此刻,那龙形血路正逆向奔涌——不是朝向榜首,而是倒灌回断尾缺口,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正把贪欲一寸寸抽离他的躯壳。
“不不对”他嘶声低语,手指抠进胸口皮肉,“这蛊没失效!他们该听我的!”
话音未落,顾夜白已动。
孤辰剑尖未见寒光,只有一道极细的银线自刃锋迸射而出,如游蛇绕指三匝,轻轻一挑——咔哒。
最近一具铁笼的青铜锁扣应声弹开。
笼门微启,锈蚀铰链发出垂死呻吟。
顾夜白伸手探入,指尖拂过笼底木板内侧一道几乎不可察的凸起,微微一按。
“啪。”
暗格弹出。
不是毒囊,不是火药,而是一块巴掌大的陶片,边缘粗粝,釉色灰青,正面阴刻三个稚拙小字:“阿沅”,背面则是一行蝇头小楷,墨迹陈旧却力透陶胎——“澄心斋收,赵砚亲验,纹银五十两”。
他指尖一翻,陶片翻转,又一块弹出:“豆子”;再翻,“桃娘”;再翻,“小满”。
每一块,都刻着乳名;每一块,都压着赵砚亲笔收据;每一块,都带着焚场陶俑腹中未曾烧尽的泥腥与奶香。
顾夜白面无表情,转身,将四块陶片依次嵌入黑棺四角早已蚀刻好的凹槽之中。
“咔、咔、咔、咔。”
四声轻响,严丝合缝。
刹那间,棺面幽光暴涨!
无数金色脉络自陶片嵌入处奔涌而出,纵横交错,如活物般游走、交织、升腾——竟在棺盖之上,浮现出一幅缓缓旋转的立体碑林虚影:三百二十七座石碑拔地而起,碑首衔云,碑脚扎根于黑棺深处,每座碑上,皆浮出一个名字,一个生辰,一道未散的魂息。
苏锦瑟缓步上前,指尖悬于碑林虚影之上三寸,不触,却似有温热气流自她掌心漫出,与那金脉共振。
她声音不高,却如钟磬撞入人心最深的静潭:
“民心为印,冤魂为证。”
“今日起,风云录——由这三百二十七道碑文重写。”
赵砚双目暴突,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
他忽然仰头,癫狂大笑,笑声却干涩如枯叶刮过铁砧,震得火把火星狂跳。
“重写?”他一边笑,一边撕开胸前官服下摆,猛地掀开腰带,露出腹部一片狰狞刺青——
赫然是缩小版的“风云录”榜单!
墨线勾勒,朱砂点睛,榜眼、探花、四至十名皆列其下,而榜首位置,端端正正,绣着两个烫金大字:
赵砚。
“你们毁得了竹简,烧得了榜单,剁得了我的手!”他一脚踹翻石台边矮凳,指甲狠狠抠进自己小腹刺青中央,“可人心贪欲,天生就刻在这儿!它比骨硬,比血热,比命长——”
他猛拍石台!
轰隆——!
四壁青砖无声滑开,数十道暗门洞开如巨兽之口。
没有刀光,没有杀气。
只有脚步声。
整齐、僵直、毫无起伏的“嗒、嗒、嗒”
一群孩童鱼贯而出,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左手紧握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匕,右手腕内侧,赫然烙着一枚小小的、正在微微搏动的青色蝉翼印——噤蝉印,活的。
他们齐刷刷转向苏锦瑟,脚步未停,匕首已扬,刃尖直指她咽喉。
赵砚喘着粗气,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血丝挂在牙缝里:
“他们只认我为主”
话音未落,苏锦瑟忽地抬眸。
目光不看孩童,不看赵砚,不看那满室杀机。
只落在自己袖口内侧——那道银线逆鳞纹,正随心跳微微发烫。
她缓缓抬起右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到一具薄如蝉翼、柔韧微凉的皮影。
皮影人形纤细,裙裾飞扬,十指修长——每一根指尖,皆缀着一枚乳白色、尚带稚嫩弧度的孩童乳牙。
风,不知何时起了。
地窖深处,一道穿堂阴风卷过火把,火苗猛地一矮,随即狂舞。
她五指微张,将那皮影迎风一展。
十枚乳牙,在跃动火光中,齐齐震颤。风从地窖里活了过来。
不是吹,是吸——从四面八方的暗门缝隙、砖缝、棺底蚀刻的纹路里,无声抽走热气、光晕、甚至人呼吸间的那一丝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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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焰心骤然缩成一点幽蓝,映得苏锦瑟半边侧脸如玉雕,半边沉入墨色,唯有眼尾一缕朱砂痣,红得惊心。
她没看那些逼近的孩童,没看赵砚扭曲的狞笑,甚至没看顾夜白已悄然横于身前、剑锋垂落三寸却未出鞘的孤辰剑。
她只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
皮影“断指娘”悬于掌心,薄如蝉翼,轻似无物,却重得让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力,是因命。
十枚乳牙,颗颗温润泛青,齿根尚裹着未褪尽的稚嫩血丝。
那是青河镇七岁以下死婴口中取下的“初生愿骨”,经巫傩秘法以母血浸、月华养、哭声淬,三年封存,十年蛰伏,只为今日破“噤蝉印”——一种以活童魂为引、以贪欲为饵、以朱砂为锁的逆天蛊术。
赵砚以为他控的是人心。
他错了。
他控的,只是尚未被唤醒的骨血回响。
风陡然一滞。
下一瞬,皮影十指齐震!
不是晃,是鸣——清越、细锐、带着奶腥气的铃音,仿佛十个幼童同时踮起脚尖,在空旷祠堂檐角撞响铜铃。
那声音不刺耳,却直钻颅骨内里,像一根银针,精准扎进每一道被蛊毒淤塞的神窍。
最前排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童,脚步猛地一顿。
她高举匕首的手僵在半空,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泥与血。
她空洞的眼珠忽然一颤,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啪”地碎了。
不是幻觉。
是赵砚腰腹间那枚风云录刺青,猝然爆开一道细纹!
“不——!”他喉咙里滚出野兽濒死的嗬嗬声,踉跄扑来,想抢夺皮影,可刚跨出一步,双腿便如灌铅般钉在原地。
他低头,只见自己小腹刺青上,榜首“赵砚”二字正簌簌剥落金粉,露出底下焦黑溃烂的旧创——那伤疤的形状,竟与陶片背面“澄心斋收,赵砚亲验”的墨迹轮廓,严丝合缝。
苏锦瑟终于抬眸。
目光如刃,刮过他惨白的脸,停在他剧烈起伏的喉结上。
她没说话。
只是五指微收,将皮影轻轻一旋。
铃音骤变。
不再是清越,而是低回、呜咽、缠绵如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可每个音节,都裹着青河巫语最古老的破契咒文,顺着风,钻进每一个孩童耳道,再沿着血脉,直抵心口那枚搏动的青蝉烙印。
赵砚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串漏气般的抽搐。
他眼睁睁看着——
第一个女童的匕首“当啷”坠地;
第二个男童突然抱住头,指甲狠狠抠进太阳穴,指缝渗出血丝;
第三个孩子张开嘴,没发出声音,却有一线极淡的青气,从他鼻腔里被硬生生“拔”了出来,袅袅升腾,撞上碑林虚影,瞬间化作一缕轻烟,消散于金脉流转之间。
他们没倒下。
他们只是停住了。
像被狂风吹散的灰烬,正缓缓落回大地。
而苏锦瑟袖口内侧,那道银线逆鳞纹,正随着每一次铃音震颤,愈发明亮,愈发热烫——仿佛有另一具更古老、更沉默的皮影,在她血脉深处,缓缓睁开了眼。
地窖深处,风息忽凝。
远处,一道清越诏声穿透石壁,字字如钟,碾过死寂:
“即日废除《风云录》,设‘民愿司’,总揽天下舆情、冤讼、教化之权,授苏氏嫡脉,执掌印信——”
赵砚浑身剧震,膝盖一软,重重砸向地面。
他仰起脸,唇角撕裂,血混着涎水滴落。
可那双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疯狂。
只有一种比绝望更深的东西——
是看见神坛崩塌时,连跪拜的姿势都忘了怎么摆的空白。
他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锦瑟手中那具薄如蝉翼的皮影。
盯着那十枚,正在火光里微微泛光的、尚带奶香的乳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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