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死寂如冰。
不是风停了,是天地平息。
小满那句“太子伴订”尚未散尽,余音已如钢针扎进百官耳膜,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靴底碾碎香灰;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个字;更有几位老御史手抖得厉害,笏板斜垂,玉珠相撞,发出细碎而惊惶的轻响。
九鼎魁首——那位须发皆白、紫檀笏板上金线暗绣“镇龙”二字的老者,脸皮猛地一抽,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他脱口而出:“你怎知……”
声音干涩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
话未落,舌尖已尝到浓重铁腥。
他硬生生咬断后半句,牙关紧咬,下颌绷出青白棱角。
可那半截疑问,早已如毒藤缠上所有人的耳朵——一个被迷香熏得魂游天外的七岁女童,怎会知晓“太子伴读”这等密不透风的许诺?
又怎会精准指向他?!
这不是巧合。这是刀,削着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真相。
苏锦瑟站在东侧观礼台阴影里,靛青裙裾垂落如墨,袖口微掀,露出一截纤细却稳定的手腕。
她没看魁首,也没看小满,目光只落在自己指尖——那里正悄然滑出一枚铜钱,边缘温润,火漆印模凹痕清晰:九鼎会徽记旁,一道朱砂勾勒的“壬戌·青河”小篆,正是昨夜焚场灰堆边,老仆袖口青莲暗纹下方那一行细若蚊足的字迹。
她上前半步,借着鼓乐骤歇、百官失神的刹那空隙,俯身佯装扶正小满歪斜的素冠。
指尖一松,铜钱已稳稳嵌入孩子汗湿的掌心。
小满手指本能一蜷,铜钱硌进皮肉。
苏锦瑟唇贴她耳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字字淬冰:“若有人问你从哪听来……就说,在青河镇地窖里,听见他亲口许诺。”
小满眼睫未颤,可耳后那点朱砂痣,忽然红得更烈,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
与此同时,顾夜白立于棺前,玄甲覆身,黑棺横臂,如一座沉默的碑。
他始终未动,可肩胛骨微微沉降,脊线绷出山岳倾颓前最后一刻的弧度。
他感知到了——皇城四角角楼飞檐之下,弓弦绷紧的细微震颤,箭镞寒光在火把映照下一闪即逝,三十六道杀意,如蛛网般罩向祭坛中央。
他不懂。
因他知道,钟楼残骸底下,三桶硝石硫磺早已埋妥。
子时三刻,雷鼓齐鸣,第一声鼓响震落瓦砾,第二声便引燃引信,第三声——烟雾腾起如龙,遮天蔽日,届时万人奔逃,谁还分得清谁是谁的影子?
他要的,不是此刻突围。
而是让所有人,都看清——这一局,从头到尾,他们连棋子都不是,只是被牵线提傀儡的木偶。
风忽又起。
不是暖风,是带着铁锈味的阴风,卷着未燃尽的纸灰扑向丹陛。
新帝冕旒十二旒玉珠剧烈晃动,玉珠相击,叮咚作响,竟似哭声。
他面色铁青,指节捏紧龙纹玉圭,骨节泛白,青筋在袖中暴起如虬。
而九鼎魁首额角冷汗终于滑落,顺着深深皱纹蜿蜒而下。
他嘴唇翕动,喉结急促滚动,目光如鹰隼扫过人群,最终死死钉在一名黑衣执事身上——那人腰间悬着半枚青铜虎符,隐在袍底,却瞒不过他多年养成的锐利眼神。
“速去皇庄!”他压低嗓音,一字一顿,沙哑如裂帛,“取真兵符来!立刻!”
那执事躬身应是,转身欲走。
可就在此时,顾夜白左足微旋,玄甲膝甲与青砖刮出一声极轻、极锐的“铮”音。
他依旧未动,却仿佛有千钧之力自脚下迸发,震得祭坛地面微颤。
三十六盏长明灯焰心齐齐一跳,幽蓝转赤,映得鼎腹螭龙双目猩红如血。
魁首脚步一顿。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昨夜焚场,那尊腹中空心、左耳缺角的陶俑,摔裂时,里面……空无一物。
可另一尊被泼了油、腹中塞进半枚青铜胚符的完好陶俑,此刻,正静静躺在皇庄地窖深处,封泥未启,陶胎温润,内里所藏之物,足以让整个九鼎会,万劫不复。
风未止,却已换骨。
那声“铮”音犹在砖缝间震颤,余波未散,新帝手中玉圭已重重顿向丹陛——“锵”一声裂响,玉圭底座崩出蛛网细纹,十二旒玉珠哗然乱撞,如暴雨砸琉璃。
“禁军听令!”他声音劈开死寂,嘶哑中裹着雷霆将溃的狠戾,“围坛!凡擅动者,格杀勿论!”
甲胄铿锵,铁蹄踏碎香灰。
三百玄鳞卫自四面涌上祭坛石阶,长戟寒光连成一道冰冷铁环,将中央棺椁、小满、顾夜白,连同那方寸观礼台,彻底锁死于刀锋之内。
人群骤然骚动,哭声压喉而未出,百姓被推搡着后退,皮影箱倾翻,竹竿折断,彩纸撕裂如泣血蝶翅。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满身子猛地一弓——像被无形丝线狠狠拽紧的傀儡,脊椎反弓至极限,十指痉挛抠进青砖缝隙,指甲翻裂,渗出血丝。
她唇色由青转紫,眼皮剧烈颤动,喉间滚出破碎气音:“嗬……嗬……名册……在……皮影关节里——!”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气息微弱如游丝,眼皮半阖,瞳孔涣散,分明是假死散药效将尽、强提最后一口真气搏命而出!
九鼎魁首瞳孔骤缩,如遭雷击。
“皮影?!”他齿缝迸出两字,须发倒竖,枯瘦手掌竟在袖中攥得指节爆响——他当然记得!
三日前,刑部密报:苏家旧档中确有“傀儡术载录名录”,以关节暗格藏密,非匠人不可拆解!
更记得昨夜焚场火光里,那群衣衫褴褛的皮影艺人抬着十二只桐木箱入庄……箱底压着的,正是从青河镇废祠搜出的残卷拓片!
不是空穴来风。
是钩!
是饵!
是苏锦瑟用自己命为引,熬了十年的毒钩!
他再不犹豫,袍袖猛挥:“砸!把东侧所有皮影摊——全给我砸烂!一具不留!”
两名黑甲亲卫应声扑出,铁锤高举,直取最近一座彩绘皮影摊——那摊上悬着十二具新制皮影,个个眉目如生,衣袂翻飞,关节处缀着朱砂点漆,正是苏锦瑟今晨亲手验过、亲自挂上的“十二辰傀”。
锤风呼啸,破空而至。
小满伏在砖上,指尖还死死抠着地面,汗与血混作一线,顺着腕骨蜿蜒而下。
她涣散的瞳孔里,映着那柄铁锤砸向第一具“子鼠”皮影的瞬间——
而三丈外,阴影里的苏锦瑟,终于缓缓抬起左手。
她并未看那即将碎裂的皮影,只凝视自己指尖——那里,一点朱砂未干,正随脉搏微微跳动,像一颗将燃未燃的星。
唇角微扬。
极轻,极冷,极快。
如刃出鞘前,最后一寸寒光。
他们翻得越急,越看不见——
真正装着兵符胚与青河镇百户名录的那具“巳蛇”皮影,早在半个时辰前,已被六扇门暗桩裹进赈灾粮袋,随车轮碾过西城门,驶向三十里外、驻扎着三万北境边军的大营。
而此刻,铁锤已至。
“砰——!”
木屑炸开,朱砂飞溅。
魁首目光如鹰隼钉住那具裂开的皮影腹腔——
里面没有竹签,没有绢帛,没有哪怕一粒墨砂。
只有棉絮,蓬松、惨白、毫无生气地簌簌飘落。
还有几枚锈蚀的铁屑,随着碎木,叮当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