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石灰雾尚未散尽,混着血腥与腐土的腥气,在火把微光下翻涌如活物。
黑衣人首领喉结一滚,刀尖那抹细微的颤意,像冰面裂开第一道无声的纹——不是怕她,是怕自己二十年来亲手砌起的墙,正被一句沙哑的话,从地基开始撬动。
“你怎会知道祭天秘仪?!”
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钝锯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他眼底最后一丝掌控欲正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反噬的焦灼:那场子时祭天,连九鼎会内三堂长老都只知其形、不知其核;童魂引脉、血契封龙……那是紫宸殿东暖阁密匣里锁着的朱砂绝笔,连圣旨上都不曾落一字!
可苏锦瑟只是笑。
不是疯笑,不是惨笑,是唇角斜斜一提,露出半颗染着血丝的牙,像蛇信舔过刃锋。
她蜷在污水里,肩胛骨在破衣下耸动如垂死蝶翼,可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亮得瘆人心魄——直直钉进他瞳孔深处:“因我爹死前,在诏狱北墙第三块青砖上,用指甲蘸着自己的血,写了三遍‘龙脉不归’。”
她顿了顿,喉头轻轻一滑,仿佛真咽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你们烧了墙,泼了桐油,连灰都碾成粉撒进护城河……可忘了问一句——”
她忽然侧过脸,湿发黏在颈侧,一缕血线顺着下巴滴入污水,绽开一朵极淡的红:“看守诏狱的瘸腿老卒,当年替我爹递过三次药汤。他耳朵没聋,舌头也没烂,只是……不敢说。”
黑衣人首领呼吸猛地一窒。
瘸腿老卒?
那个每逢朔望就蹲在狱墙根晒药渣、总哼走调小曲的糟老头?
他确实没死。
三个月前,还被调去皇庄祠堂扫香灰——一个连九鼎会暗档里都只记作“无用残躯”的废人。
可就是这废人,若真听过那三遍血字……
他指尖倏然一松,刀尖垂下半寸。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踏!踏!踏!”
密集铁靴踩碎焦木的声响自地窖入口上方炸开!
不是一人,是十数人!
脚步沉、节奏齐、靴底铁钉刮擦石阶的声音,像毒蛇群在暗处同时吐信!
第二批哑狼卫到了。
火光骤然被更多火把撕开,映亮梯口翻涌的浓烟与寒光。
为首者已拔弩上弦,三支淬蓝毒矢对准地窖中央——不是顾夜白,而是苏锦瑟后心!
顾夜白仍立在门口,玄铁重甲裂痕纵横,血珠还在滴落,可他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孤辰剑未出鞘,剑鞘漆黑如墨,却在他掌中微微震颤,似有龙吟将破鞘而出。
他不能杀人。
苏锦瑟早说过:今夜死一个人,明日永安坊百姓口中传的,就是“义庄闹鬼,背棺人屠戮无辜”;死十个,便是“神机营剿匪失手,殃及平民”;死百个……那场钟楼天谴,立刻变成“妖人惑众,借灾行凶”。
舆论一旦倒灌,便再难扳回。
她要的不是血债,是公论;不是复仇,是审判。
所以顾夜白只动了手腕。
剑鞘横扫——
“铮!铮!铮!”
三声脆响,快得只余残影!
三支弩箭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箭镞嗡鸣着弹飞,钉入两侧石壁,尾羽犹自震颤不止。
可他身形未移半步,甚至没看那三人一眼。
目光始终钉在黑衣人首领脸上,像两枚淬了寒霜的钉子,不动声色,却压得对方太阳穴青筋突突跳动。
黑衣人首领猛地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终于抬手,朝梯口方向狠狠一挥!
“搜棺!活要见符,死要见骨!——但不准伤她性命!”
话音未落,他忽然转身,刀尖猝然挑向鱼叟怀中那团湿布包!
苏锦瑟瞳孔骤缩!
可就在刀锋即将撕开粗布的刹那——
“咳……”
一声极轻、极哑的咳嗽,从鱼叟喉间挤出。
他佝偻着背,右肋伤口早已被血浸透,可左手却突然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竟稳稳按住了黑衣人持刀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奇异地让那刀尖凝在半空,再难寸进。
鱼叟缓缓抬头,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嘴唇乌紫,可眼神却亮得骇人,像将熄未熄的炭火,烧穿所有伪装与算计。
他盯着黑衣人首领,一字一顿,声音嘶如裂帛:“你忘了……漕帮规矩。”
黑衣人首领眉心一跳。
鱼叟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参差黄牙,笑意森冷:“凡欺我旧主遗孤者……”
他喉头一哽,暗紫血沫涌至唇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将那句未尽之语,化作一道比刀更利的眼神,狠狠剜进对方眼底:
“……必遭潮吞。”
地窖外,风声陡然变了。
不再是焦糊与喧嚣,而是低沉、绵长、带着水汽的呜咽——像整条护城河,正悄然翻身。
远处,更漏声隐隐传来,一声,又一声,缓慢,沉重,如丧钟将鸣。
鱼叟忽然松开手,身体猛地一晃,却强撑着未倒。
他右手探入怀中,一把攥住那尊湿透的陶俑,五指痉挛般收紧,指节泛出死白。
他踉跄一步,扑向地窖最深处那堵爬满霉斑的石墙——墙根处,一块青砖颜色略深,边缘略有磨损。
他跪倒在地,用尽最后力气,将陶俑塞进砖缝下方一处隐秘凹槽。
接着,他摸索着从腰间解下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那是染坊废弃的绞盘链,环扣早已变形,却仍带着粗粝的咬合力。
他双手颤抖,却异常精准地将铁链一端卡进凹槽旁的机括齿槽,“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铁链另一端,他死死攥在掌心,指腹磨出血痕,也未曾松开半分。
“酉时潮起……走水道……”
他喉咙里滚出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地底暗流吞没。
话音未落——
他整个人向前一栽,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石面上,发出沉闷一响。
可那只攥着铁链的手,依旧绷得笔直,五指如钩,死死扣住地面,仿佛要把某种未尽的誓约,刻进这方寸之地的骨血深处。
地窖里,血气未散,腥风倒灌。
苏锦瑟跪在鱼叟倒下的位置,指尖还沾着他额角温热的血——不是滚烫,是将熄前最后一点执拗的余温。
她没哭,连眼尾都没红一下,可喉间那股铁锈味却翻涌得厉害,压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片。
她知道,这不是悲恸,是灼烧:鱼叟用命换来的不是活路,是一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的、浸着尸水与潮腥的生门。
她抬眼,正撞上顾夜白垂落的视线。
他没说话,可玄铁重甲下起伏的胸膛、剑鞘上尚未冷却的震颤,都在替他开口——他在等她的指令,哪怕这指令是赴死。
就是此刻。
她猛地攥住他染血的衣角,指甲几乎嵌进粗粝的玄纹布里,声音低哑如砂纸磨刃:“走!”
不是求生,是执行。
顾夜白身形一矮,肩背撞开墙根那块松动青砖——轰然闷响中,砖石塌陷,露出下方幽黑漩涡般的洞口,一股裹着淤泥与腐藻的冷气喷涌而出,刺得人眼眶生疼。
暗河就在底下,无声奔流,像一条蛰伏百年的黑蟒,张着湿滑的咽喉。
她没半分迟疑,拽着他袖口便往下坠!
失重感劈头盖脸砸来——
“噗通!”
刺骨寒意瞬间撕开皮肉,直钻骨髓。
污水灌入口鼻,腥臭扑面,浮渣缠上脖颈。
苏锦瑟呛出一口黑水,右手却死死按在左胸——那里,贴肤藏着一页薄如蝉翼的素笺,米浆写就,字迹遇水不化,只微微泛青。
那是鱼叟昨夜用断指蘸着药汁混米浆,在她掌心一笔笔拓印的罪状底稿,三十七条,桩桩指向九鼎会私改兵部调令、勾结北狄截杀苏家押运船的铁证。
它不能湿,不能丢,更不能被看见——所以她把它缝进了亵衣夹层,用体温焐着,像护着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湍流狠狠推搡着她,发髻散开,碎发糊住眼睛。
她呛咳着偏头,借着水面倒映的微光回望——地窖火把已尽数熄灭,唯余浓烟滚滚自洞口翻涌而下,像一条垂死巨兽吐出的黑舌。
而就在那烟幕深处,一道刀光骤然炸开!
紧接着是闷哼、骨裂、血溅在石壁上的钝响……黑衣人首领的怒吼撕裂水声:“拦住她——!陶俑还在他手里——!”
可晚了。
她已在水中睁大双眼,任冷水冲刷睫毛,目光穿透浑浊波光,死死锁向前方——
暗河尽头,不再是死寂的黑。
那里有光。
不是火把的黄,不是月光的冷,而是跳跃、灼热、带着焦糊甜香的橙红,正一寸寸舔舐着幽暗水道的穹顶。
火光在水面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鳞,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皇庄库房焚物场……到了。
而就在那火光映照的水面之下,她分明看见——千尊陶俑,静默矗立于水道尽头的浅滩之上,泥胎斑驳,面容模糊,却无一例外,皆朝向皇城方向,双手交叠,作叩拜状。
它们不是祭器。
是证人。
是未烧尽的供词。
是鱼叟用命塞进砖缝、又用铁链咬死机关、只为等这一刻潮起水涌、暗渠奔流的……最后一枚棋子。
苏锦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底已无波澜,唯有一簇幽火静静燃烧。
她攥紧顾夜白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却沉如铁铸。
暗河尽头,火光愈盛。
而他们,正朝着那片焚天烈焰,无声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