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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子时龙脉,血口封喉(1 / 1)

地窖里,石灰雾尚未散尽,混着血腥与腐土的腥气,在火把微光下翻涌如活物。

黑衣人首领喉结一滚,刀尖那抹细微的颤意,像冰面裂开第一道无声的纹——不是怕她,是怕自己二十年来亲手砌起的墙,正被一句沙哑的话,从地基开始撬动。

“你怎会知道祭天秘仪?!”

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钝锯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他眼底最后一丝掌控欲正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反噬的焦灼:那场子时祭天,连九鼎会内三堂长老都只知其形、不知其核;童魂引脉、血契封龙……那是紫宸殿东暖阁密匣里锁着的朱砂绝笔,连圣旨上都不曾落一字!

可苏锦瑟只是笑。

不是疯笑,不是惨笑,是唇角斜斜一提,露出半颗染着血丝的牙,像蛇信舔过刃锋。

她蜷在污水里,肩胛骨在破衣下耸动如垂死蝶翼,可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亮得瘆人心魄——直直钉进他瞳孔深处:“因我爹死前,在诏狱北墙第三块青砖上,用指甲蘸着自己的血,写了三遍‘龙脉不归’。”

她顿了顿,喉头轻轻一滑,仿佛真咽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你们烧了墙,泼了桐油,连灰都碾成粉撒进护城河……可忘了问一句——”

她忽然侧过脸,湿发黏在颈侧,一缕血线顺着下巴滴入污水,绽开一朵极淡的红:“看守诏狱的瘸腿老卒,当年替我爹递过三次药汤。他耳朵没聋,舌头也没烂,只是……不敢说。”

黑衣人首领呼吸猛地一窒。

瘸腿老卒?

那个每逢朔望就蹲在狱墙根晒药渣、总哼走调小曲的糟老头?

他确实没死。

三个月前,还被调去皇庄祠堂扫香灰——一个连九鼎会暗档里都只记作“无用残躯”的废人。

可就是这废人,若真听过那三遍血字……

他指尖倏然一松,刀尖垂下半寸。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踏!踏!踏!”

密集铁靴踩碎焦木的声响自地窖入口上方炸开!

不是一人,是十数人!

脚步沉、节奏齐、靴底铁钉刮擦石阶的声音,像毒蛇群在暗处同时吐信!

第二批哑狼卫到了。

火光骤然被更多火把撕开,映亮梯口翻涌的浓烟与寒光。

为首者已拔弩上弦,三支淬蓝毒矢对准地窖中央——不是顾夜白,而是苏锦瑟后心!

顾夜白仍立在门口,玄铁重甲裂痕纵横,血珠还在滴落,可他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孤辰剑未出鞘,剑鞘漆黑如墨,却在他掌中微微震颤,似有龙吟将破鞘而出。

他不能杀人。

苏锦瑟早说过:今夜死一个人,明日永安坊百姓口中传的,就是“义庄闹鬼,背棺人屠戮无辜”;死十个,便是“神机营剿匪失手,殃及平民”;死百个……那场钟楼天谴,立刻变成“妖人惑众,借灾行凶”。

舆论一旦倒灌,便再难扳回。

她要的不是血债,是公论;不是复仇,是审判。

所以顾夜白只动了手腕。

剑鞘横扫——

“铮!铮!铮!”

三声脆响,快得只余残影!

三支弩箭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箭镞嗡鸣着弹飞,钉入两侧石壁,尾羽犹自震颤不止。

可他身形未移半步,甚至没看那三人一眼。

目光始终钉在黑衣人首领脸上,像两枚淬了寒霜的钉子,不动声色,却压得对方太阳穴青筋突突跳动。

黑衣人首领猛地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终于抬手,朝梯口方向狠狠一挥!

“搜棺!活要见符,死要见骨!——但不准伤她性命!”

话音未落,他忽然转身,刀尖猝然挑向鱼叟怀中那团湿布包!

苏锦瑟瞳孔骤缩!

可就在刀锋即将撕开粗布的刹那——

“咳……”

一声极轻、极哑的咳嗽,从鱼叟喉间挤出。

他佝偻着背,右肋伤口早已被血浸透,可左手却突然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竟稳稳按住了黑衣人持刀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奇异地让那刀尖凝在半空,再难寸进。

鱼叟缓缓抬头,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嘴唇乌紫,可眼神却亮得骇人,像将熄未熄的炭火,烧穿所有伪装与算计。

他盯着黑衣人首领,一字一顿,声音嘶如裂帛:“你忘了……漕帮规矩。”

黑衣人首领眉心一跳。

鱼叟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参差黄牙,笑意森冷:“凡欺我旧主遗孤者……”

他喉头一哽,暗紫血沫涌至唇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将那句未尽之语,化作一道比刀更利的眼神,狠狠剜进对方眼底:

“……必遭潮吞。”

地窖外,风声陡然变了。

不再是焦糊与喧嚣,而是低沉、绵长、带着水汽的呜咽——像整条护城河,正悄然翻身。

远处,更漏声隐隐传来,一声,又一声,缓慢,沉重,如丧钟将鸣。

鱼叟忽然松开手,身体猛地一晃,却强撑着未倒。

他右手探入怀中,一把攥住那尊湿透的陶俑,五指痉挛般收紧,指节泛出死白。

他踉跄一步,扑向地窖最深处那堵爬满霉斑的石墙——墙根处,一块青砖颜色略深,边缘略有磨损。

他跪倒在地,用尽最后力气,将陶俑塞进砖缝下方一处隐秘凹槽。

接着,他摸索着从腰间解下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那是染坊废弃的绞盘链,环扣早已变形,却仍带着粗粝的咬合力。

他双手颤抖,却异常精准地将铁链一端卡进凹槽旁的机括齿槽,“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铁链另一端,他死死攥在掌心,指腹磨出血痕,也未曾松开半分。

“酉时潮起……走水道……”

他喉咙里滚出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地底暗流吞没。

话音未落——

他整个人向前一栽,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石面上,发出沉闷一响。

可那只攥着铁链的手,依旧绷得笔直,五指如钩,死死扣住地面,仿佛要把某种未尽的誓约,刻进这方寸之地的骨血深处。

地窖里,血气未散,腥风倒灌。

苏锦瑟跪在鱼叟倒下的位置,指尖还沾着他额角温热的血——不是滚烫,是将熄前最后一点执拗的余温。

她没哭,连眼尾都没红一下,可喉间那股铁锈味却翻涌得厉害,压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片。

她知道,这不是悲恸,是灼烧:鱼叟用命换来的不是活路,是一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的、浸着尸水与潮腥的生门。

她抬眼,正撞上顾夜白垂落的视线。

他没说话,可玄铁重甲下起伏的胸膛、剑鞘上尚未冷却的震颤,都在替他开口——他在等她的指令,哪怕这指令是赴死。

就是此刻。

她猛地攥住他染血的衣角,指甲几乎嵌进粗粝的玄纹布里,声音低哑如砂纸磨刃:“走!”

不是求生,是执行。

顾夜白身形一矮,肩背撞开墙根那块松动青砖——轰然闷响中,砖石塌陷,露出下方幽黑漩涡般的洞口,一股裹着淤泥与腐藻的冷气喷涌而出,刺得人眼眶生疼。

暗河就在底下,无声奔流,像一条蛰伏百年的黑蟒,张着湿滑的咽喉。

她没半分迟疑,拽着他袖口便往下坠!

失重感劈头盖脸砸来——

“噗通!”

刺骨寒意瞬间撕开皮肉,直钻骨髓。

污水灌入口鼻,腥臭扑面,浮渣缠上脖颈。

苏锦瑟呛出一口黑水,右手却死死按在左胸——那里,贴肤藏着一页薄如蝉翼的素笺,米浆写就,字迹遇水不化,只微微泛青。

那是鱼叟昨夜用断指蘸着药汁混米浆,在她掌心一笔笔拓印的罪状底稿,三十七条,桩桩指向九鼎会私改兵部调令、勾结北狄截杀苏家押运船的铁证。

它不能湿,不能丢,更不能被看见——所以她把它缝进了亵衣夹层,用体温焐着,像护着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湍流狠狠推搡着她,发髻散开,碎发糊住眼睛。

她呛咳着偏头,借着水面倒映的微光回望——地窖火把已尽数熄灭,唯余浓烟滚滚自洞口翻涌而下,像一条垂死巨兽吐出的黑舌。

而就在那烟幕深处,一道刀光骤然炸开!

紧接着是闷哼、骨裂、血溅在石壁上的钝响……黑衣人首领的怒吼撕裂水声:“拦住她——!陶俑还在他手里——!”

可晚了。

她已在水中睁大双眼,任冷水冲刷睫毛,目光穿透浑浊波光,死死锁向前方——

暗河尽头,不再是死寂的黑。

那里有光。

不是火把的黄,不是月光的冷,而是跳跃、灼热、带着焦糊甜香的橙红,正一寸寸舔舐着幽暗水道的穹顶。

火光在水面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鳞,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皇庄库房焚物场……到了。

而就在那火光映照的水面之下,她分明看见——千尊陶俑,静默矗立于水道尽头的浅滩之上,泥胎斑驳,面容模糊,却无一例外,皆朝向皇城方向,双手交叠,作叩拜状。

它们不是祭器。

是证人。

是未烧尽的供词。

是鱼叟用命塞进砖缝、又用铁链咬死机关、只为等这一刻潮起水涌、暗渠奔流的……最后一枚棋子。

苏锦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底已无波澜,唯有一簇幽火静静燃烧。

她攥紧顾夜白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却沉如铁铸。

暗河尽头,火光愈盛。

而他们,正朝着那片焚天烈焰,无声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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