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霉味浓得发腥,像腐烂的苔藓裹着铁锈,在鼻腔深处反复刮擦。
苏锦瑟后背紧贴冰冷石壁,寒气顺着脊骨往上爬,却压不住心口那团越烧越旺的火——不是怒,是极静之后的暴燃,是冰层下熔岩奔涌前最后一寸克制。
鱼叟的手还钳在她腕上,枯瘦如钩,滚烫如烙铁。
他瞳孔已有些涣散,可那点光,硬是钉在她脸上,不肯熄:“另一块……在刑部大牢死囚口中……你爹的贴身护卫,陈砚舟。他吞玉三年,牙龈溃烂见骨,没吐过一口血,就等今日……酉时三刻,六扇门密匣启封验符——缺一块,诏书不发,兵权不落,九鼎会还能再遮三年。”
话音未落,他喉头猛地一哽,暗紫血沫从嘴角溢出,滴在粗布衣襟上,像几粒发黑的梅子核。
苏锦瑟没擦,也没应。
她只是垂眸,盯着自己掌心那半枚玉珏——螭首衔云,断口参差,边缘沁着一层极淡的褐红,不是锈,是干涸多年的血痂。
二十年前,她跪在刑部天牢青砖上数过的三十七次晃动,原来早把这颜色,刻进了她骨头缝里。
头顶,木梯发出“吱呀——咔”的呻吟。
有人下来了。
不是试探,是笃定。
哑狼卫的铁爪钩已扣住梯级,金属刮擦木纹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缓慢、稳定、带着碾碎活物的耐心。
苏锦瑟眼角余光扫过角落——半桶污水,浮着灰白霉斑;一只翻倒的陶俑,腹中空空;还有那堆被遗弃的腐鼠尸骸,皮毛脱落,眼窝塌陷,蛆虫在耳道里缓缓蠕动。
她动了。
外衫一扯,绸面撕裂声轻得像蛇蜕皮。
她俯身,将整件衣裳按进污水桶,拧得半干,湿冷刺骨,靛蓝残渍混着泥浆,在布面上晕开一片混沌的暗色。
她转身,动作快得只留残影,一把抄起那尊刚嵌入云雷符的陶俑,用湿布层层裹紧,塞进鱼叟怀中。
布料吸饱污水,沉甸甸坠着,也压住了陶俑腹中那枚青铜胚符的微光。
鱼叟浑身一颤,没推拒,只将陶俑死死搂进肋下伤口处——血与水混在一起,浸透粗布,也浸透符胚。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无声咽下一口腥甜。
苏锦瑟已蹲下身,手指探入鼠尸腹腔,抠出一团黏腻发臭的腐肉,混着灰白绒毛与半凝的脓液。
她抹在自己左颊,再狠狠一抹右额,指尖用力刮过眉骨,留下三道带血的泥痕。
接着,她扯乱发髻,让湿发黏在汗津津的颈侧,又用指甲在手背上划出几道细长血丝,深吸一口气,腰背骤然佝偻下去,肩膀抽搐,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像被掐住脖子的病猫,又像疯了三年、饿了七日的乞婆。
她缩进墙角最黑的凹陷里,蜷成一团,抖得不成样子,连脚趾都在破鞋里痉挛。
木梯尽头,黑衣人首领跃下地窖。
火把光劈开黑暗,映亮他蒙面黑巾下那双眼睛——没有杀意,只有审视,像屠夫打量待宰的猪羊。
他目光扫过鱼叟怀中鼓起的湿布包,扫过苏锦瑟抖成筛糠的肩胛骨,最后,落在她沾满秽物的脸上。
他嗤笑一声,刀尖挑起她下巴,力道狠戾:“苏家余孽?就这副德行?交出兵符,给你全尸。”
苏锦瑟没抬头,只把脸埋得更低,喉咙里“呜呜”两声,涎水顺着下颌滴落,在污水里砸出微小的涟漪。
首领眯起眼,刀尖稍松,正欲再逼一句——
轰!!!
地窖穹顶震得簌簌落灰!
整条暗河都在咆哮,水声陡然暴涨,仿佛巨兽在地底翻身。
远处,钟楼方向传来山崩般的巨响,紧接着是梁木断裂的惨烈呻吟、铜钟坠地的万钧轰鸣,大地随之震颤,积水在坑洼里跳动如沸。
混乱来了。
就在这一瞬,苏锦瑟蜷缩的指尖,悄然掐进掌心旧伤——血珠重新渗出,温热,锐利,提醒她:疯是假的,痛是真的;怯是演的,刃,早已出鞘三分。
她喉头滚动,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
不是恐惧的血。
是引线燃尽前,最后一星火星的滋味。
她忽然仰起脸,嘴角咧开一个极大、极怪、极不似人形的弧度,眼珠却黑得不见底,直勾勾盯住黑衣人首领的咽喉。
“兵符?”她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磨过朽木,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在棺材里!在棺材里!”地窖里,白雾炸开。
不是烟,是石灰——苏锦瑟撞翻陶罐那一瞬,腰胯拧转如弓弦崩断,整个人斜扑向前,右肩狠狠撞上罐沿。
粗陶碎裂声刺耳炸响,灰白粉末轰然腾起,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雪暴,裹着刺鼻的灼烧感,劈头盖脸泼向黑衣人首领面门!
他本能闭眼后撤,刀尖一偏,只划破苏锦瑟颈侧薄皮,血线细如蛛丝,却烫得惊人。
就是现在!
她喉头一滚,舌尖猛顶上颚——不是嘶喊,是吞咽。
米浆浸透的罪状纸卷早已在唇齿间软化成糊,她借着扑倒之势张口猛咳,唾液混着纸糜、血丝与石灰微粒,全数喷在自己前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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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冷布料紧贴肌肤,她顺势用指甲狠抠左胸衣扣,“啪”一声崩开两粒,指尖闪电探入亵衣夹层,将那团温热黏腻的纸糊死死按进心口旧疤之上——那里皮肉早年被烙铁烫过,凹凸不平,最能藏物,也最痛,最醒神。
“兵符?在棺材里!在棺材里!!!”
她尖笑,癫狂,脖颈青筋暴起如虬蛇,笑声却卡在气管里,像破锣刮过生锈铁板。
左手五指突然反手插进自己发根,狠狠一扯——几缕带血的断发扬起,混在石灰雾中,如招魂幡猎猎。
黑衣人首领睁眼怒喝:“搜棺?!皇庄义庄三十七副寿棺,全给我撬开!活要见符,死要见骨!”
两名下属应声转身,铁靴踏碎水洼,疾步冲向地窖暗门。
石室骤然空了一半。
只剩他,和蜷在灰雾边缘、喘息如破风箱的苏锦瑟。
刀尖重新抵来,冰凉锋刃已压进她喉结凹陷,稍一用力,便见血涌。
可就在此时——
不是钟楼余震,是铁门!
整扇包铁榆木门连同门轴一同炸裂!
木屑如箭迸射,火星四溅,浓烟裹着血腥气汹涌灌入!
火把光被压得一矮,随即又被一道更高、更冷、更沉的暗色身影彻底吞没。
顾夜白立在门口。
玄铁重甲裂开七道豁口,血未干,正从甲缝里汩汩渗出,顺着他握剑的指节蜿蜒而下,在积水中滴答、滴答……绽开一朵又一朵细小却刺目的红梅。
他未看苏锦瑟,目光如淬霜寒刃,直钉黑衣人首领咽喉。
苏锦瑟却在他抬眸刹那,猛地摇头。
极轻,极快,像垂死蝶翼最后一颤。
她甚至没看他一眼,只缓缓仰起脸,脸上石灰、污血、涎水混作一团泥沼,唯有一双眼睛,黑得透亮,亮得瘆人。
嘴角向上扯开,不是笑,是刀锋出鞘前的弧度。
“你可知……”她声音哑得几乎失真,却字字凿进地窖每一寸凝滞的空气,“九鼎会为何选今日活祭?”
她顿了顿,喉结在刀尖下微微滚动,像吞下一颗滚烫的炭。
“因今夜子时,新帝登基祭天——”
她轻轻吸了口气,气息带着铁锈与腐土的腥甜,
“要用三十童男童女的命……”
“压住龙脉反噬。”
黑衣人首领瞳孔骤然收缩!
手中刀尖,毫无征兆地——
颤了一下。
极细微,却真实。像绷到极致的弓弦,终于听见第一声裂帛之音。
他喉结上下滑动,下颌绷出冷硬线条,眼神却倏然飘忽,掠过苏锦瑟汗湿的额角,掠过她心口那片可疑的、微微鼓起的湿痕,最后,死死钉在她左腕内侧——那里,一道陈年烫疤蜿蜒如蛇,形状……竟与九鼎会密档里,刑部天牢“活契烙印”的纹样,分毫不差。
他指尖绷紧,指节泛出青白。
——二十年前,亲手按着苏家嫡女跪在青砖上的,正是他。
——那枚烙铁,是他从刑部侍郎案头取来的。
——而那场“龙脉反噬”的密奏……
是他,亲手誊抄,加盖朱砂印,递进紫宸殿东暖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