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一说开会你得积极点儿。”
会议室里,大家低声议论着。
显然,每个人心里都对这种没完没了的会议有怨言。
工厂不琢磨提高产量,整天开这些没用的会,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普通工人或许无所谓,不干活还能拿钱,倒也挺好。
可工程师们学历高,看得更远,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徐卫阳嘴角抽了抽,终究没说什么。
他的想法和大家一样。
但他绝不会说出口——一不小心,就可能掉进坑里。
更何况他已经得罪了李富贵,那家伙现在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他,要是自己说错话,恐怕真要完蛋。
王铁军走到徐卫阳身边,低声说:“最近不对劲,我的直觉果然没错。”
“别管闲事,保护好自己就行。”
徐卫阳点头。
不用王铁军提醒,他心里也清楚。
没过多久,所有人都到了大操场集合。
李富贵站在台上,长篇大论讲了一通,最后高声宣布:
“根据上级指示,我们要开展整风肃风运动。”
“希望大家正确理解,积极配合。
本次行动由我亲自指挥。”
“也希望在座的某个人,能自觉站出来,给大家做个表率!”
李富贵话音一落,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很快,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纷纷猜测李富贵说的是谁。
连徐卫阳和王铁军也在讨论。
但徐卫阳心里隐隐觉得,情况有些不妙。
从李富贵的语气中,徐卫阳察觉到明显的敌意。
眼下在轧钢厂里,唯一能称得上他对手的,也只有自己。
难道,这是要朝自己下手了?
徐卫阳心里没底,而身旁的王铁军已经压低声音说道:“看来风真的要变了。”
“李富贵这是想借这股风,直接扳倒你啊。”
“徐卫阳,你得当心。”
果不其然。
约莫十分钟后,李富贵突然抬高声音:“我给了某位同志主动认错的机会,既然他不愿意站出来,那就只能由我来点名了。”
“徐卫阳同志,我说的就是你。”
“我记得你妻子安杰,就是资本家出身吧?”
“关于这件事,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不过念在你是厂里的老同志,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只要你带头和安杰离婚,主动把她送到厂保卫科,并交出她名下的资本家财产,这次的事,我就不再追究。”
“否则的话——哼!”
李富贵的语气异常严厉,眼神里透着冷光。
确实。
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待多时。
严格来说,徐卫阳跟他之间谈不上深仇大恨,不过就是上次那件事,自己做得有点过火罢了。
有时候,他也不是没有后悔过。
但事已至此,也无所谓了。
既然走到这一步,身为厂长的他,绝不能退。
就算错了,也要错到底。
否则,颜面何存?
徐卫阳本人并没有错,可上次的行为,却实实在在地打了他的脸。
为了挽回面子,他必须除掉徐卫阳。
而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一接到上级通知,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徐卫阳。
只要趁这次机会把他这个眼中钉拔掉,不仅能除去心头大患,还能借此积累政绩,为更进一步铺路。
一箭双雕,再好不过。
正因如此,他才专门找上刘海中,把徐卫阳的家庭情况摸清楚后,迅速组织了这次全厂大会,矛头直指徐卫阳。
这次和以往不同,他手里握着大义的名分,不信还整不垮一个徐卫阳。
李富贵话音落下,整个操场顿时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次李富贵的目标,竟然是徐卫阳!
然而与过去不同,这次工人们并没有第一时间站到徐卫阳这边替他说话。
李富贵当众指出徐卫阳的妻子安杰是资本家身份,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人群中漾开涟漪。
工人们向来对资本家抱有敌意,认为他们榨取了自己的血汗。
此刻众人能保持克制,全因徐卫阳在厂里积累的威望让大家愿意给他保留情面。
若是换作旁人,恐怕早就被愤怒的工人们绑起来了。
即便如此,现场仍是议论纷纷,所有人都在揣测徐卫阳与资本家女儿结合的背后缘由。
另一边,徐卫阳听到李富贵的指控时先是一怔,随即眼神骤冷。
他早料到李富贵会发难,但当真面对时,怒火依然在胸中翻涌——尤其对方竟将矛头指向安杰。
在徐卫阳的底线里,任何针对他本人的算计都可以容忍,唯独不能触碰安杰。
这个女子是他的软肋,更是他誓要守护的珍宝。
虽然从娶安杰那天起,他就预见到会有人拿她的出身做文章,可当这一天来临,暴怒依然吞噬了他的理智。
原本徐卫阳只想安稳度日,甚至觉得留着知根知底的李富贵比换个新领导更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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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他明白了,自己的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既然李富贵执意要战,甚至触碰他的逆鳞,那就别怪他出手无情。
想通这一切后,徐卫阳在众目睽睽下大步迈上主席台。
他冷冽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李富贵,而原本成竹在胸的李富贵,在触及那道目光时,心底突然泛起一丝寒意。
然而此刻,面对徐卫阳那冰冷而充满讥讽的目光,他心头不由得掠过一阵慌乱。
他竟有些害怕了。
李富贵并非愚钝之人,徐卫阳这般态度,已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至少他能够确信,徐卫阳早已预料到他会借此发难。
甚至,可能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这显然不是个好兆头。
尽管李富贵此刻仍无法想象,徐卫阳究竟有何办法能破解自己布下的死局。
最终,他只能强迫自己相信——徐卫阳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想到这里,李富贵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了镇定。
而徐卫阳却根本没有理会他,也未表现出丝毫敬意,径直从他手中夺过了话筒。
他右手握着裹着红布的话筒,左手拉着话筒线,清了清嗓子,语气坚决地开口:
“既然有人拿我妻子安杰说事,我徐卫阳也不会回避。
我们按正规程序来就是。”
“但如果大家还愿意相信我,我希望各位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请安静听我说完。
若之后大家仍不理解,我徐卫阳将完全配合任何调查和处理。”
“不知大家,是否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徐卫阳语气平稳,没有愤怒,没有急躁,也不见遮掩。
他只是请求一个解释的机会。
人群中响起一阵议论声,但很快便有人高声回应:
“我相信徐工!我愿意听他说!”
“对,徐工你说吧,只要有道理,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我也同意!要是李厂长真冤枉了你,我们就一起把他拉下来!”
“赞成!”
一个接一个的工人站了出来,几乎一边倒地支持徐卫阳。
望着眼前这一幕,徐卫阳微微笑了。
他布局七八年,等待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职位高低并不重要,真正关键的——
是人心所向。
如果轧钢厂的所有工人都支持徐卫阳,那么就算职位再高的领导,也动不了他分毫。
无论他是否占理!
眼下风波刚刚掀起,众人的态度已经证明,徐卫阳当初的选择是何等明智。
另一边。
与面色平静、神情笃定的徐卫阳不同,李富贵的脸却渐渐变得惨白。
是的。
此前李富贵设想过许多可能,包括徐卫阳会如何反击,甚至也为自己留下了退路,却唯独没有料到眼前这一幕。
实在令人心惊!
他万万没想到,徐卫阳在工人们心中的地位,竟已高到如此地步。
简直毫无道理!
李富贵怎么也想不通,徐卫阳不过是一名普通工程师,凭什么能让整个轧钢厂的人如此信服?
明明他李富贵才是轧钢厂的厂长啊!
可眼前众人说的是什么?
只要徐卫阳有理,他们甚至愿意为了他,把自己这个厂长拉下马?
李富贵气得几乎要吐血。
若是早知如此,他绝不会轻易对徐卫阳下手,一定会准备得更加周全。
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李富贵追悔莫及,若可以重来,他今天绝不会招惹徐卫阳。
但一切已成定局。
如今他只能寄望于徐卫阳拿不出什么有力的反击手段,否则作为始作俑者,他的下场绝不会好过。
而徐卫阳并没有理会李富贵的种种心思,径直开口说道:
“是的,我承认。”
“我的妻子安杰,的确是资本家家庭出身。”
“但她这个‘大小姐’,和你们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安杰从小并没有享受过什么福气,相反,她是在苦难中长大的。
她的父母在她十三岁时,就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逃去了港岛。”
“甚至她的哥哥和姐姐,年前也来到我家,谎称要去港岛寻亲。
我心生同情,才托杨厂长开了一封介绍信。”
“谁知他们心机深沉,竟把我家的钱财全部卷走,拿着介绍信一去不返!”
“我真是后悔莫及!”
“若能重来一次,我绝不会放过那群混蛋。”
“这件事我已经报派出所了。
若有人不信,尽管去查。
我对我说的每一个字负责!”
“要是骗人,打死我!”
“但我能保证的是,我老婆安杰,这个所谓的资本家大小姐,其实过得和咱们工农没什么两样。
见过她的人,都能给我作证!”
“我要是撒谎,天打雷劈!”
徐卫阳直接发了重誓。
他清楚,此刻不能有丝毫犹豫,否则一旦被人察觉不对劲,别说保护安杰,连他自身也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