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雪原，罡风如刀。
黑鳞地行兽厚重的脚掌踩在冻得坚硬的雪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无边无际的苍白中留下几行浅浅的足迹，很快又被卷起的风雪掩去大半。
离开魔皇城已有二十余日。使团一路向北，穿越了数个气候恶劣的荒原和冰封的丘陵地带，环境愈发严酷。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无孔不入，即使有护体灵光，那股直透骨髓的寒意也让人极不舒服。空气中灵气稀薄且狂暴，混杂着冰寒煞气，寻常修士在此久待，修为都会受到压制。
沿途几乎看不到人烟，只有一些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耐寒灌木和苔藓，偶尔能见到体型庞大、披着厚厚白色皮毛的冰原兽在远处警惕地观望。天空不时有翼展数丈、双目赤红的“冰爪雪雕”掠过，发出尖锐的鸣叫。
黎叔等人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这里不仅是生命的禁区，更是盗匪、流亡者以及某些不欢迎外人的异族活动的地带。他们曾远远避开几处疑似“冰原狼盗”的营地，也绕开了一片被标注为“霜冻死域”、空间极不稳定的危险区域。
萧绝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适应着这恶劣环境对混沌之力的细微影响，同时也在心中反复推演着见到石破天后的说辞，以及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怀中的天机令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远方某处（可能是巨人族祖地）的古老能量节点的共鸣，为他指引着大致方向。
这日，队伍正沿着一条被冰雪半掩的干涸河谷前行，两侧是陡峭的、覆盖着厚厚冰挂的崖壁。
突然，前方探路的一名“铁壁军”护卫勒住地行兽，抬手示意停止。他侧耳倾听，神色凝重。
“大人，前方有动静。很多，很乱……像是有战斗，还有……惨叫声。”护卫压低声音汇报。
萧绝睁开眼，混沌神识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向前方蔓延过去。
越过数里外的一个冰坡，他“看”到了一片混乱的景象。
约莫百余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手持简陋武器（骨棒、石斧、锈刀）的人族，正被数十头通体覆盖着淡蓝色冰甲、形如巨狼、但头颅更加狰狞、口中喷吐着冰霜气息的妖兽围攻！这些妖兽动作迅捷，冰甲坚固，口中喷出的冰霜能瞬间冻结地面和猎物，正是北境有名的凶兽——“冰甲霜狼”！
那些人族显然是某个迁徙部落或流亡团体，其中还有不少老弱妇孺，面对凶悍的霜狼群，虽然拼死抵抗，但阵型已被冲散，不断有人倒下，被霜狼拖走或当场撕碎，鲜血染红了雪地，又被迅速冻结，场面惨烈。
而在战团稍外围，萧绝注意到，有七八个格外高大魁梧的身影，正被更多的霜狼重点围攻！
那些身影普遍身高超过两丈，皮肤呈现出岩石般的灰白色，肌肉虬结如同老树盘根，身上穿着简陋的兽皮或粗陋的铁甲，挥舞着巨大的石棒或粗糙的铁锤，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恐怖的力量，将扑上来的霜狼砸得骨断筋折，冰甲碎裂！但霜狼数量太多，且似乎颇有智慧，利用数量优势和冰霜吐息不断骚扰、消耗，让这些巨人般的战士顾此失彼，身上也已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
“是石肤巨人！”黎叔也看到了，低呼一声，“看样子是巨人的一支狩猎队或巡逻队，遭遇了大型霜狼群！那些被围攻的人族，可能是依附巨人族生存的仆从或流民！”
萧绝目光一凝，瞬间锁定了那群巨人中，一个格外勇猛、手持一柄缺了口的巨大黑铁战锤、怒吼连连的年轻巨人。那巨人约莫两丈五尺高，面容还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凶狠坚毅，即便身受多处创伤，依旧死战不退，护着身后的同伴和更远处那些慌乱的人族。
虽然体型、样貌与前世记忆中的石破天（那时他是人族形态）截然不同，但那股子悍勇无畏、重情重义的气质，尤其是战斗时那下意识保护弱者的姿态，却让萧绝瞬间确认——
就是他！石破天！这一世，他果真成了石肤巨人族的战士！而且看样子，在族中地位似乎并不高（装备简陋），却依旧不改本性！
“黎叔，你们在此策应，提防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险。”萧绝简短下令，话音未落，人已从地行兽背上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数里外的战场边缘。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萧绝只是平静地一步踏入狼群之中。
最先扑向他的几头霜狼，尚在半空，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且无比坚硬的墙壁，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筋骨寸断，哼都没哼一声便没了气息。
萧绝信步前行，所过之处，霜狼如同麦浪般倒下。他没有动用混沌气剑或神通，仅仅是将混沌之力凝聚于体表，形成一层无形的力场。任何靠近他三丈之内的霜狼，无论是扑击、撕咬还是喷吐冰霜，都被这股力场轻易震碎、瓦解。
他如同闲庭信步，走向石破天所在的核心战团。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疯狂进攻的狼群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围攻巨人们的霜狼攻势为之一缓，也让几乎力竭的石破天等人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石破天喘着粗气，瞪大铜铃般的眼睛，惊愕地看着那个穿着灰色劲装、看似瘦小（相对于巨人而言）的人影，如同割草般清理着凶残的霜狼，轻松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那……那是谁？”一个受伤的巨人战士瓮声瓮气地问道，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石破天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萧绝的身影，尤其是对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和举手投足间那种难以言喻的从容与强大。不知为何，他心中竟然升起一种莫名的、仿佛早已认识对方千万年的……熟悉感与悸动？
萧绝很快走到了石破天近前。他挥手间，几道凝练的混沌指风射出，精准地将扑向石破天身后几名受伤巨人的霜狼头颅洞穿。
“还能战吗？”萧绝抬头，看向比自己高出近一倍的年轻巨人，声音平静地问道。
石破天如梦初醒，猛地点头，紧了紧手中的黑铁战锤，怒吼一声：“能！杀光这些畜生！”说完，他再次挥舞战锤，砸向一头趁机扑来的霜狼头领，将其半边脑袋砸得稀烂。
有了萧绝这个强援（虽然看起来不大，但实力恐怖），巨人战士们士气大振，怒吼连连，开始反击。萧绝并未将所有霜狼杀光，而是有意识地驱赶、分割狼群，让巨人们有机会互相掩护、救治伤员，同时也让那些幸存的人族流民得以聚集到相对安全的地带。
战斗又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在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二的成员，尤其是几头狼王被萧绝随手点杀后，剩余的霜狼终于发出不甘的嚎叫，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风雪之中。
战场上，一片狼藉。霜狼的尸体横七竖八，人族流民的伤亡更为惨重，幸存者不足一半，个个面带悲戚与劫后余生的茫然。巨人们也个个带伤，疲惫不堪地坐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处理着伤口。
石破天拄着战锤，胸膛剧烈起伏，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正在检查一名重伤巨人战士伤势的萧绝。
萧绝手指搭在那巨人战士粗壮的手臂上，一缕精纯温和的混沌灵力渡入，暂时稳住了其濒临崩溃的生机，并驱散了侵入体内的冰寒煞毒。
“他需要尽快接受治疗，否则这条手臂保不住，性命也有危险。”萧绝对石破天道。
石破天连忙点头，用巨人语大声呼喝了几句，立刻有两名伤势较轻的巨人过来，小心翼翼地将重伤同伴抬起。
直到此时，石破天才深吸一口气，走到萧绝面前，低下头（即便如此，依旧比萧绝高出许多），用有些生涩、但努力清晰的通用语说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我是石肤巨人族，‘黑石部落’的战士，石破天！”
他努力挺直腰板，想让自己显得更正式一些，但配上他那伤痕累累、衣衫褴褛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却也透着一股质朴的真诚。
萧绝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前世憨厚耿直、为自己战死的兄弟，今生虽换了模样种族，这份赤子之心却丝毫未变。
“不必多礼。”萧绝语气温和了些，“我叫萧绝，来自南方。路过此地，恰逢其会。”
“萧……绝？”石破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皱，似乎觉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甩了甩硕大的脑袋，将这丝疑惑抛开，诚恳道：“不管怎样，您救了我和我的族人，还有这些可怜的人族朋友，就是我石破天和黑石部落的大恩人！请随我们回部落营地吧！让我们好好款待您，报答您的恩情！”
萧绝看了一眼那些惊魂未定的人族流民，以及伤势不轻的巨人们，点了点头：“也好。正好，我也有事，想与贵族商议。”
“有事商议？”石破天愣了一下，随即憨厚地笑道：“那敢情好！您是我们的恩人，有什么事，只要我们能办到，绝不推辞！走，我带路！”
他转身，大声用巨人语呼喝着，指挥着还能行动的族人搀扶伤员、收敛战死者的遗骸（主要是那些人族流民，巨人的遗体需要带回部落举行仪式），并让幸存的人族流民跟上。
队伍重新出发，气氛沉重而肃穆。巨人们沉默地走着，偶尔看向萧绝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感激。那些人族流民则紧紧跟在巨人身后，看向萧绝的眼神更是如同看神明一般。
石破天走在萧绝身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萧……萧大人，您刚才用的……是什么力量？我从未见过。那些霜狼的冰甲和吐息，对我们巨人的石肤都有很大威胁，但在您面前，好像纸糊的一样……”
萧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一种比较特殊的力量罢了。你的力量根基很扎实，战斗意志也强，只是缺少系统的锤炼和更高明的运用之法。若有合适的机会，你的成就，不会仅限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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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破天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如同两颗燃烧的炭火：“真的吗？您……您能指点我吗？我，我在部落里，大家都说我空有蛮力，脑子不灵光，学不会高深的战技……连我父亲……唉。”说到最后，他眼神黯淡了一下，显然在族中并不得志。
“有机会的话。”萧绝没有把话说满，但心中已有了计较。石破天的天赋根骨，在这一世显然更适合巨人族粗犷强大的体修路线，前世的一些战斗经验和发力技巧，或许可以改造后传授给他。
一行人蹒跚前行了约莫两个时辰，穿过一片被冰山环抱的狭窄山谷，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背风、地势较高的谷地出现在眼前。谷地中，矗立着数十座由巨大的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低矮却异常敦实的圆形石屋，石屋之间燃着篝火，袅袅炊烟升起。一些体型稍小的巨人孩童在雪地里追逐嬉戏，妇人们正在处理猎物或晾晒兽皮。这里便是“黑石部落”的营地，规模不大，透着一股原始而坚韧的生活气息。
看到石破天等人带着伤员和一群陌生人回来，营地顿时骚动起来。巨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围拢过来，看到伤亡情况，发出低沉的叹息和愤怒的咆哮。几名看起来像是长老的老年巨人快步迎上。
石破天上前，用巨人语快速地将遭遇霜狼群、被萧绝所救的事情说了一遍，并着重强调了萧绝的强大与恩情。
巨人们看向萧绝的目光顿时变得不同，少了戒备，多了尊敬与好奇。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北境，强大的力量本身就是赢得尊重的最直接方式。
一位胡子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和疤痕、手持一根巨大骨杖的老巨人走到萧绝面前，微微躬身，用还算流利的通用语说道：“尊贵的客人，我是黑石部落的长老，岩锤。感谢您伸出援手，拯救了我们部落的战士和无辜的流民。黑石部落虽然贫瘠，但必将以最真诚的礼仪，款待我们的恩人。请！”
“岩锤长老客气了。”萧绝拱手还礼。
在岩锤长老和石破天的引领下，萧绝被请进了部落中央最大的一座石屋。石屋内部空间宽阔，地面铺着厚厚的兽皮，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火塘，燃烧着某种耐烧的黑色矿石，散发出温暖的热量。墙壁上挂着一些兽骨和简陋的武器作为装饰。
黎叔等四名护卫也被安排在旁边的石屋休息，并得到了妥善的招待。
石屋内，岩锤长老、另外两位长老、石破天以及部落中几位有威望的战士作陪。简单的食物（烤得焦香的巨兽肉、一种辛辣的根茎植物熬成的浓汤、以及用冰泉水酿造的、度数极高的浊酒）被端了上来。
酒过三巡（巨人族的酒碗堪比小盆），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
岩锤长老放下酒碗，抹了抹胡须上的酒渍，看向萧绝，正色道：“萧绝大人，您是我们的恩人，更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尊者。方才破天说，您有事要与吾族商议。不知是何要事？但凡黑石部落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萧绝放下手中的酒杯（他浅尝辄止），目光扫过在座的巨人们，缓缓开口：“我此次北来，确有两件事。第一，是寻访故人之后。”他看向石破天，“石破天兄弟，便是我故人之子。”
“我？”石破天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愕然，“萧大人，您的故人……是巨人？可我父亲他……”
“并非你此世的血亲。”萧绝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缥缈，“乃是前世因果，宿命纠缠。此事说来话长，你只需知道，我视你如故人之后，如兄弟手足即可。”
这话玄之又玄，巨人们听得云里雾里，但“兄弟手足”几个字，却让石破天心中莫名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您是我的恩人，更是……我的大哥！我石破天认了！”
岩锤长老等人虽然不解，但见萧绝神色诚挚，石破天又心甘情愿，便也不再多问。
“第二件事，”萧绝语气转为凝重，“关乎整个北境，乃至整个灵域所有生灵的生死存亡。我欲组建一个联盟，联合所有有识、有力之种族与势力，共同对抗一个即将到来的、名为‘虚无’的灭世之劫。”
“灭世之劫？‘虚无’？”巨人们面面相觑，这个词对他们而言太过陌生。
萧绝开始讲述，从万骨窟的邪恶、紫魇的背叛与“黑巢”的威胁，到“天陨峡谷”的接引仪式，再到“虚无”的本质及其吞噬万物、重启纪元的终极目标……他并未提及自己重生的秘密和天机阁的预言，只将能够证实的情报和“虚无”可能造成的后果，以巨人们能够理解的方式阐述出来。
石屋内，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萧绝低沉而清晰的话语。
当听到“虚无”可能吞噬一切，包括他们世代生存的陨龙山脉，让一切归于死寂的“无”时，巨人们的脸色都变了。他们或许不理解高深的法则，但他们懂得守护家园，懂得失去一切意味着什么。
“萧大人，您说的这些……可有证据？”一位脾气火爆的巨人战士忍不住问道，“不是我们不信您，只是这事……太吓人了！”
“证据，我确实有。”萧绝平静道，“我来自南方的紫煞魔族，魔族监国公主紫萱，已与我缔结同盟。我们刚刚捣毁了‘虚无’在北境的一个重要据点‘黑巢’，缴获了大量它们进行邪恶实验和筹备血祭仪式的证据。若诸位不信，稍后我可以展示部分影像与实物。此外，‘虚无’的爪牙万骨窟，近期在灵域各地活动越发频繁，掠夺生灵，进行血祭，相信贵族在外狩猎巡逻的战士，也可能有所耳闻或遭遇。”
岩锤长老眉头紧锁，与其他两位长老低声交换着意见。石破天则握紧了拳头，眼中燃烧着怒火：“那些拿生灵血祭的杂碎！原来就是什么‘虚无’的走狗！该死！”
良久，岩锤长老抬起头，看向萧绝，沉声道：“萧大人，您带来的消息，确实骇人听闻。若真如您所言，此劫关乎所有生灵，我巨人族虽然僻处北疆，也绝不能坐视家园被毁。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黑石部落，只是石肤巨人族数十个部落中，较小较贫瘠的一个。此等关乎全族命运的大事，非我等所能决断。需禀报‘王庭’，由‘巨人王’与诸位大长老共同商议定夺。”
“我明白。”萧绝点头，“我此次前来，正是希望以黑石部落为引，前往贵族王庭，拜见巨人王，陈明利害，共商抗敌大计。不知长老可否代为引荐？”
岩锤长老沉吟片刻，看了一眼目光灼灼的石破天，又看了看其他几位长老，最终缓缓点头：“萧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更携此关乎存亡之讯而来，于情于理，我黑石部落都应竭力相助。三日后，部落将派遣一支队伍，护送一批今年开采的‘黑曜石’前往王庭进贡。届时，老夫将亲自带队，并引荐萧大人一行同往。”
“如此，多谢岩锤长老！”萧绝拱手道谢。
“不过，”岩锤长老补充道，“王庭之中，势力复杂，各部族意见未必统一。且我巨人族向来信奉力量与荣耀，萧大人虽强，但若想说服王庭，恐怕还需……展现出足以让所有巨人都信服的力量与诚意。”
萧绝微微一笑：“这是自然。萧某既来，便已有所准备。”
联盟构想的第一步，出使巨人族，终于顺利迈出。
而接下来在王庭的考验，才是真正的关键。
石破天看着萧绝，拳头紧握，眼中充满了信任与期待。他隐隐觉得，这位突然出现的“大哥”，或许将改变他，乃至整个巨人族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