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宇的书斋,并非寻常意义上的藏书之地,而更像是一座微缩的、关于“未知”与“隐秘”的殿堂。
四壁并非木架,而是嵌入墙体的、密密麻麻的格栅,每一格里都存放着颜色、材质各异的卷轴、玉简、骨片、乃至某些特殊容器封存的奇异物事。淡淡的、混合了陈旧纸张、灵木、以及某种信息载体特有的“灵韵”气息弥漫空中。中央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除了堆积如山的书卷,还摆放着几件造型奇古、用途不明的仪器残骸,以及数块刻满陌生符文的石板。
崔宇引萧绝入内后,便径直走向书斋最内侧一处不起眼的暗格。他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钥匙(非金非玉,更像某种兽骨打磨),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里面没有珍宝光华,只静静地躺着一枚约莫三寸长短、通体呈温润象牙白色、表面萦绕着极淡云雾状纹路的玉简。玉简本身并不显眼,但其出现时,书斋内那股淡淡的“灵韵”气息似乎浓郁了一丝,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仿佛凝滞了刹那。
“这便是先师留下的‘迷雾玉简’。”崔宇双手捧出玉简,神情庄重,“玉简以‘养魂暖玉’辅以特殊禁制炼制,不仅能长存信息,更能封存记录者当时的部分‘感知’与‘心绪’。百年来,除我之外,仅有两人通过考验得以观阅,皆言其中内容光怪陆离,难以尽信,却又令人神往。”
他将玉简递给萧绝:“先生既通三问,于天机命理见解非凡,或能从中窥得更多玄妙。请。”
萧绝接过玉简,入手温凉,触感细腻。他没有立刻探查,而是先向崔宇微微颔首致谢,然后走到书案旁一张蒲团上盘膝坐下,屏息凝神。
混沌神识如同最轻柔的水流,缓缓探入玉简之中。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玉简内的信息如同尘封的画卷,随着神识的触碰,徐徐展开。
首先涌入感知的,并非具体的画面或文字,而是一股混杂着潮湿水汽、腐朽枝叶、以及浓郁雾霭的气息,仿佛瞬间将人拉入了那片终年被迷雾笼罩的诡异林海。紧接着,是探索者们紧张、警惕、又带着一丝冒险兴奋的微弱心绪波动。
画面逐渐清晰。
那是百年前,“铁笔翁”崔嵬及其同伴(三位元婴初、中期散修)在“迷雾林海”中艰难跋涉的景象。玉简记录者显然是崔嵬本人,视角带着主观色彩。
画面中的林海,树木高大得超乎想象,树皮呈现诡异的灰蓝色,枝叶扭曲盘结,遮蔽天日。浓厚的乳白色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动、聚散,严重干扰视线和神识。地面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松软湿滑,不时有色彩斑斓、形态怪异的毒虫蛇蚁出没。更危险的是,林中空间极不稳定,时而会出现短暂的空间扭曲或裂缝,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未知之地。
崔嵬一行四人小心翼翼,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和一件能略微稳定空间波动的古宝“定空盘”,向着林海核心区域摸索。过程艰难险阻,他们遭遇了能够吞噬灵力的“噬灵雾瘴”、神出鬼没的“雾影妖藤”、以及由空间扭曲形成的、能反弹攻击的“镜像陷阱”,险死还生。其中一人便是因触发“镜像陷阱”,被自己的神通反噬重伤,不得不提前退出。
记录的画面充满压抑和紧张,但也如实展现了“迷雾林海”的种种不可思议之处,包括一些明显不属于当今时代的、风格迥异的古老残垣断壁,半掩在藤蔓与腐土之下。
终于,在进入林海深处约半月后,崔嵬与剩下的两名同伴,来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这里的雾气稀薄了许多,地面也不再是松软的腐殖质,而是铺着整齐的巨大青石板,虽然大多已断裂、错位,爬满苔藓。石板的纹理和排列方式,透着一股严谨、精密、却又异常古老的气息。
“就是这里!”画面中传来崔嵬略带激动的声音(以神念波动形式记录),“看这些石板和残存的基座!风格与当今任何流派都不同,更像是上古传说中的‘监察者’风格!”
他们开始仔细探查这片废墟。废墟规模不大,更像是一处前哨站或观测点。他们发现了半埋在地下的、由不明金属和晶体构成的仪器残骸,上面刻满了无法解读的复杂符文;找到了几块相对完整的、记录着星图与大量奇异符号的石板;还在废墟中央,发现了一个被强大禁制保护、却因年代久远而出现裂痕的密室入口。
就在他们兴奋地尝试破解密室禁制时,异变陡生!
密室入口的禁制突然光芒大盛,并非被触发攻击,而是仿佛被某种外部力量引动,自动打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浩瀚、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气息,从缝隙中弥漫而出!
紧接着,一道青衫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废墟边缘,一棵虬结古树的阴影之下。
玉简记录的视角猛地转向那边。
来人果然是一名年轻书生打扮的男子,面容清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世间万事皆在眼中,却又无甚挂怀。他身穿一袭半新不旧的青色儒衫,手持一柄看似普通的白羽扇,腰间悬着一枚非金非玉、造型古朴的卦盘。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迷雾、古树、废墟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
正是传闻中的青衫书生!
崔嵬等人立刻如临大敌,气息凝聚,法宝暗扣。能在这凶险莫测的“迷雾林海”深处如此闲庭信步出现,此人绝非等闲!
那青衫书生却似未觉他们的戒备,目光扫过废墟和崔嵬等人,最后落在那个打开的密室缝隙上,轻轻摇了摇头,羽扇一挥。
“此地非尔等久留之所。三息之后,左前方七步处,将有‘空间暗流’爆发,波及十丈。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如同溪流潺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崔嵬等人将信将疑,但对方气度非凡,且言之凿凿。眼看三息将至,崔嵬一咬牙,低喝一声:“退!”率先向书生所指的反方向疾退。
就在他们刚刚退开不到十丈——
“嗡!!!”
左前方七步处的空间,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塌陷,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漆黑漩涡!狂暴的空间乱流如同无形的利刃,从中喷涌而出,瞬间将那片区域的青石板绞成齑粉!连附近几棵古树也被波及,树干上留下道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若是他们刚才还停留在那里,后果不堪设想!
崔嵬等人骇然失色,惊出一身冷汗。再看向那青衫书生时,眼中已满是震惊与感激。
那书生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羽扇轻摇,目光再次投向密室缝隙,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在自语:“禁制不稳时机未至还是乱了”
他不再理会崔嵬等人,转身便欲离去,身形似要融入迷雾。
“前辈留步!”崔嵬连忙高呼,拱手行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敢问前辈高姓大名?此地究竟是何处?”
书生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嘴角那丝弧度似乎深了些许:“姓名不过符号,此地乃过往云烟驻足之所。尔等能至此,也算有缘,但不可贪求。速速离去吧,此地即将不稳。”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又道:“若他日有缘,遇‘变数’寻‘天机’,或可来此一试。然迷雾重重,非有缘法与慧眼,不可得见真容。”
言罢,不再停留,青衫微晃,已消失在愈发浓郁的雾气之中,再无踪迹。
崔嵬等人呆立原地,回味着书生的话语,心中充满震撼与困惑。他们不敢再逗留,记下此地方位与特征后,便匆匆退出了“迷雾林海”。后来,崔嵬将这段经历详细记录于玉简之中,尤其是那青衫书生的相貌、气质、言语,以及最后那句仿佛谶语般的话。
玉简的内容到此为止。
萧绝缓缓收回神识,睁开双眼。
书斋内一片安静,只有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崔宇一直安静地侍立在一旁,此刻见萧绝回神,才轻声问道:“先生观之如何?可有所得?”
萧绝没有立刻回答,他指间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青衫书生的影像与话语。
“过往云烟驻足之所遇‘变数’寻‘天机’迷雾重重,非有缘法与慧眼,不可得见真容”
“变数”是在指自己这样的重生者,或拥有“混沌神骨”之人吗?
“寻‘天机’”目标明确指向“天机阁”!
而那书生最后消失前,回首的侧脸,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洞悉一切却又淡然超脱的眼神与记忆深处,前世陨落前,曾在某次神域盛会惊鸿一瞥、留下深刻印象的某个神秘身影,渐渐重合!
虽然前世所见更加飘渺,气息更加浩瀚,但那份独特的气质与韵味,却如出一辙!
“诸葛明”萧绝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是他!百年前出现在“迷雾林海”,百年后,按照天机推演,再次入世,寻找对抗“虚无”契机的天机阁传人!
原来,线索早在百年前就已埋下!那处“监察者”废墟,很可能就是“天机观测站-乙七”的一部分,或者与其密切相关!而诸葛明百年前便已在那里出现,显然对那里有所图谋,或者说,那里本就是“天机阁”留下的某种考验或接引之地?
那句“时机未至还是乱了”,似乎暗示着百年前那里曾发生过什么,或者某种安排被打乱了?是因为崔嵬等人的闯入吗?
“先生?”崔宇见萧绝沉思不语,再次轻声呼唤。
萧绝抬起头,看向崔宇,眼中光芒湛然:“崔道友,这玉简内容,对我至关重要。尤其是关于那位青衫前辈的记载。你可否将玉简中记录的、关于那片废墟的具体方位、环境特征、以及那密室禁制的情况,再与我详细分说一遍?最好能绘制一份简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崔宇见萧绝神色郑重,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当下点头:“自当为先生效劳。”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质兽皮纸,取出一支以“定神墨”研磨的符笔,一边回忆玉简内容,一边结合其师崔嵬生前的一些口述补充,开始细致地描绘起来。
“据先师所言,那处废墟位于‘迷雾林海’核心偏东区域,需穿越三条主要‘雾河’(指雾气流动如河的特殊地带),绕过一处被称为‘鬼哭崖’的险地,在一片‘七星石阵’(七块天然形成的、排列如北斗的巨石)的西北方向约百里处”崔宇一边画,一边详细解说,将废墟周围的关键地标、危险区域、空间不稳定节点一一标注。
萧绝凝神细听,将每一个细节牢记于心。同时,他也将自己在“黑巢”废弃储藏室发现的、关于“天机观测站-乙七”的残缺信息,与崔宇的描绘相互印证。虽然坐标不全,但关于废墟风格、环境特征(如“监察者”风格建筑、特殊青石板、仪器残骸等)的描述,高度吻合!
可以确定,崔嵬百年前发现的那处废墟,九成就是“天机观测站-乙七”!至少是其一部分!
那么,诸葛明当年出现在那里,并留下“遇变数寻天机”的暗示,其用意就呼之欲出了——那里,就是他为“变数”留下的,寻找“天机”、或许也是寻找他本人的一处“门户”或“考验场”!
“看来,这‘迷雾林海’,我是非去不可了。”萧绝心中已有决断。
待崔宇绘制完简图,并详细解说完毕,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萧绝对崔宇郑重一礼:“多谢崔道友相助,此图此情,萧某铭记。”
崔宇连忙还礼:“先生言重了。先师遗愿,本也是希望有朝一日,玉简中之秘能为有缘人所用,解世间之惑。先生既通三问,慧眼如炬,或正是先师所盼之有缘人。”
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先生可是要前往‘迷雾林海’?那里凶险异常,百年来,根据零星情报,其内部似乎又发生了一些未知变化,空间更加紊乱,甚至出现了新的、难以理解的区域。先生务必万分小心!”
“我知晓。”萧绝点头,“崔道友可还有其他关于‘迷雾林海’或那青衫前辈的消息?”
崔宇思索片刻,道:“近几十年来,关于‘迷雾林海’的消息越发稀少,深入者几乎无人生还。不过,大约三十年前,曾有一位擅长卜算的友人提及,他在推演某件与上古隐秘相关之事时,卦象隐约指向‘迷雾林海’,并显示‘有客自远方来,重启尘封之门’的模糊征兆。当时只觉玄虚,如今结合先生之事思之,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有客自远方来,重启尘封之门”萧绝品味着这句话。是在预示自己的到来吗?
“对了,”崔宇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以红绳系着的龟甲符,“此乃先师当年从废墟外围拾得之物,非金非玉,质地奇特,上面有一个古怪的符号,与废墟中某些残骸上的符号相似。先师研究多年,未明其用,只觉佩戴时,心神略感宁静。先生既寻天机,此物或与那处有关,便赠与先生,或许能有所感应。”
萧绝接过龟甲符。龟甲只有拇指大小,呈暗黄色,触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极其简练、却又蕴含无穷奥妙的符号——那是一个由三道交错弧线构成的、仿佛在缓缓旋转的图案,与“虚无”的“湮灭漩涡”符号截然不同,更显中正平和,带着一种观测与推演的韵味。
“天机阁的徽记?”萧绝心中一动,将龟甲符收起,“多谢。”
离开“百晓楼”时,天色已近黄昏。萧绝并未在“天元城”逗留,他购置了一些可能用到的丹药、符箓和应对迷雾环境的特殊法器,便径直出城,向着“迷雾林海”的方向赶去。
按照地图和崔宇提供的信息,“迷雾林海”位于灵域中部与南部“十万大山”的交界边缘,距离“天元城”尚有数万里之遥。即便以萧绝的脚程,全力赶路也需数日。
一路上,他一边调息恢复着在“黑巢”消耗的元气,一边反复琢磨着玉简中的内容、崔宇的简图、以及那枚龟甲符。
诸葛明的身影,在他心中越发清晰。
百年前便已布局,留下线索,等待“变数”这天机阁传人,果然深不可测。他究竟知道多少?关于自己的重生?关于“虚无”的阴谋?关于混沌神骨的秘密?还是关于那更加遥远的、第一世“寂灭神皇”的过往?
一切疑问,或许都将在那迷雾笼罩的林海深处,在那尘封的“天机观测站-乙七”废墟之中,找到答案。
再见之期,似乎不远。
而再见之时,等待他的,恐怕不仅仅是故人重逢的寒暄,更有那关乎天下苍生、宇宙存续的天机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