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河床的乱石堆中,萧绝如同蛰伏的伤兽,一动不动。简易的隐匿阵法扭曲了光线与微弱的气息,使他与周围灰白嶙峋的岩石融为一体。
体内,混沌万兽诀如同干涸河床深处涌出的细流,缓慢却坚定地运转着,将吞服的丹药之力化开,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近乎枯竭的丹田。与“,倒是打听到了一些模棱两可的消息。”
“哦?说来听听。”
!“在灵域中部,靠近‘混乱海’与‘十万大山’交界处的边缘地带,有一片被称为‘迷雾林海’的险地。那里终年雾气笼罩,空间扭曲,地形变幻莫测,是着名的死亡禁区,但也藏着无数上古遗迹和秘密。”紫萱道,“大约百年前,曾有一支由数位元婴散修组成的探险队,机缘巧合深入‘迷雾林海’核心区域,据说在其中发现了一处极其古老、风格迥异于当今任何流派的建筑废墟。废墟中残留着一些无法解读的符文和仪器残骸,风格描述与陛下您提到的‘上古监察者’或‘天机观测站’有几分相似。”
“更重要的是,”紫萱顿了顿,“据侥幸生还的队员后来回忆,他们在废墟外围,曾遇到过一个身穿青衫、手持羽扇的年轻书生。那书生形单影只,却对林海中的危险和那废墟似乎颇为熟悉,曾出言提醒他们避开一处致命陷阱,随后便飘然消失在迷雾深处,不知所踪。因其打扮气质与传说中的‘天机阁’传人形象有几分吻合,此事后来在小范围内流传,被称为‘迷雾奇遇’。”
青衫、羽扇、年轻书生、熟知险地、神秘出现又消失这些特征,与萧绝记忆中对“诸葛明”的描述何其相似!
“迷雾林海青衫书生”萧绝眼中精光闪动。这确实是一条有价值的线索!虽然时隔百年,且传闻未必完全准确,但在目前缺乏其他方向的情况下,这无疑是寻找“天机阁”传人最可能的切入点。
“那个幸存者,如今何在?”萧绝问。
紫萱脸上露出一丝遗憾:“那人后来在一次仇杀中陨落了。不过,幽烬长老查到,那人晚年曾将自己的一些冒险经历和见闻,记录在了一枚私人玉简中,留给了其唯一的弟子。其弟子如今是灵域中部‘百晓楼”的一位管事,修为不高,但人脉颇广,或许能通过他,得到那枚玉简,或者了解更多关于‘迷雾林海’和那青衫书生的细节。”
“百晓楼”萧绝知道这个组织,是一个以贩卖情报和信息交流为主的中立势力,在灵域各大主要城池都有分号,背景复杂,但信誉尚可。比奇中闻旺 庚辛最全
“事不宜迟。”萧绝起身,“‘黑巢’经此一事,短期内可能会加强戒备,但‘天陨峡谷’的计划不会停止。我们必须双管齐下。紫萱,你带着实验资料和‘黑巢’的情报,立刻返回魔皇城,加快整合魔族力量,筹备远征‘天陨峡谷’事宜,同时继续追查灰烬荒原和万骨窟的线索。”
“陛下您呢?”紫萱急问。
“我去‘百晓楼’,寻那枚玉简,然后去一趟‘迷雾林海’。”萧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寻找‘天机阁’传人或遗迹,关乎对抗‘虚无’的全局,不能再等。我们分头行动,保持联络。”
紫萱知道此事重大,且萧绝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她只能重重点头:“陛下千万小心!‘迷雾林海’凶险异常,那青衫书生是敌是友也未可知”
“我自有分寸。”萧绝道,“你们返回途中,也要小心‘黑巢’可能派出的截杀队伍。”
商议既定,众人立刻行动。紫萱等人收拾行装,准备绕路返回魔皇城。萧绝则向紫萱要了一份灵域中部及“迷雾林海”周边的详细地图,以及一些便于在人类修士区域活动的通用灵石和符箓。
分别前,萧绝将从“黑巢”废弃储藏室得到的那枚混沌灰色的、疑似“虚空定位石”残骸的多面体晶体交给紫萱。
“此物或许与‘天机阁’有关,我带着不便,你先带回魔皇城,让幽烬长老他们研究一下,看看能否发现什么。”
“是。”紫萱郑重接过。
目送紫萱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风蚀谷另一端,萧绝也转身,朝着灵域中部的方向,御风而去。
他并未全力飞行,而是一边赶路,一边调息恢复,同时仔细研究着地图和关于“迷雾林海”、“百晓楼”的资料。
十日后,萧绝跨越了广袤的荒原和数条山脉,进入了灵域中部相对繁华的区域。这里人族修士势力占据主导,城池林立,宗派繁多,与北境魔族的苍凉粗犷截然不同。
他按照地图指引,来到了位于中部交通枢纽之一“天元城”的“百晓楼”分号。
“百晓楼”是一座高达七层的八角塔楼,以黑檀木和青金石建造,显得古朴而神秘。进出之人形形色色,或遮掩面容,或坦然自若,皆带着探寻或交易的目的。
萧绝收敛了气息,伪装成一位普通的元婴初期散修(以他如今的实力和对混沌之力的掌控,伪装气息轻而易举),步入了“百晓楼”一楼大厅。
大厅内人声熙攘,墙壁上悬挂着各种任务榜单和信息简报。萧绝没有多看,径直走向一处标明“密讯查询”的偏厅柜台。
柜台后是一名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眼神却十分精明的老者,修为在金丹后期,正是此处分号的一位管事。
“道友想查询何种信息?”老者抬眼看了看萧绝,公式化地问道。
萧绝取出一袋中品灵石放在柜台上,声音平淡:“我想打听一个人,以及他可能留下的一枚记录玉简。”
老者神识扫过灵石袋,脸上笑容真诚了些:“道友请说,只要不涉及本楼核心机密和当世顶尖势力隐秘,老朽或许能帮上忙。”
“约百年前,曾参与探索‘迷雾林海’并生还的元婴散修,‘铁笔翁’崔嵬。听闻他晚年将一些见闻留给了其弟子。我想知道,如何能见到他那枚玉简,或者了解其中关于‘迷雾林海’及一位青衫书生的具体内容。”萧绝直接道明来意,同时观察着老者的反应。
听到“崔嵬”和“迷雾林海”几个字,老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他捋了捋山羊胡,沉吟道:“崔嵬道友确有其人。其弟子‘笔录生’崔宇,如今也在本楼担任管事,主要负责一些古籍和情报的整理编纂。”
他顿了顿,看着萧绝:“不过,关于其师遗物,尤其是那枚记载了冒险经历的玉简,乃是崔宇私藏,等闲不示外人。道友若想查阅,恐怕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并且需要经过崔宇本人的认可。”
“代价不是问题。”萧绝道,“如何才能得到崔宇的认可?”
老者笑了笑:“崔宇此人,痴迷于古籍秘闻、奇人异事,尤其对上古隐秘和失落传承极感兴趣。寻常灵石宝物,未必能打动他。但他有一个规矩——若想查阅他手中的独家秘闻,需得回答他提出的三个问题。问题往往刁钻古怪,涉及古今秘辛、天文地理、阵法推演乃至人心揣测。答得出,他便认你为同道,可尽情查阅;答不出,纵然搬来金山银山,也休想让他松口。此乃‘天机考验’,近百年来,能通过者寥寥无几。”
天机考验!
萧绝心中一动。这“笔录生”崔宇,以其师“铁笔翁”的冒险经历为引,设下这“三问之考”,其做派,倒真有几分“天机阁”那种窥探隐秘、考验来者的意味。莫非,这崔宇与其师,真的与“天机阁”有所关联?或者,这只是巧合?
无论如何,这“考验”,他必须接下。
“请管事代为引见崔宇道友。这三问之考,萧某愿试。”萧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老者深深看了萧绝一眼,似乎也被他这份气度所动,点头道:“既如此,道友请随我来。”
他领着萧绝离开柜台,穿过几条回廊,来到塔楼后方一处清静的院落。院内竹影婆娑,一间书斋窗明几净,隐约可见其中堆积如山的书卷和玉简。
老者示意萧绝在院中石凳稍候,自己进入书斋通报。
片刻后,书斋门打开,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文士袍、面容清瘦、约莫四十岁上下、手中还握着一卷古书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感,修为亦是金丹后期。
此人便是“笔录生”崔宇。
他上下打量了萧绝几眼,开门见山:“便是你想观先师‘迷雾玉简’?”
“正是。”萧绝起身,拱手道。
崔宇放下手中书卷,淡淡道:“规矩,刘管事想必已告知于你。三问之考,一关难过一关。若答不出,即刻离去,莫要纠缠。若答得出,玉简内容,任君查阅,崔某亦可为你解惑。”
“请崔道友出题。”萧绝神色不变。
崔宇微微颔首,第一问已然出口,声音清朗,却仿佛带着某种玄奥的韵律:
“第一问:天有九重,地有八极,然天地之数,起于何?归于何?”
此问看似简单,实则是考验对天地本源、宇宙至理的认知。寻常修士或许会答“起于混沌,归于虚无”,或“起于一,归于道”,但崔宇所要的,显然不是这种泛泛之谈。
萧绝略一沉吟,结合自身混沌之力的感悟与前世寂灭神皇的见识,缓缓道:
“天地之数,非起非归。起于观测者之心念动处,归于认知者之智慧穷时。强名之曰‘道’,曰‘一’,曰‘混沌’,皆名相尔。其本无名,其用无穷。若言起处,当下即是;若言归处,无处可归。”
崔宇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抚掌道:“妙!不拘泥于名相,直指认知本源。此答,过。”
他顿了顿,第二问接踵而至,语气更加幽深:
“第二问:世间万法,皆有其理。然有一物,无形无相,无踪无迹,却能颠倒乾坤,混淆黑白,使智者愚,勇者怯,亲者疏,恩成仇。此为何物?”
这一问,涉及人心、幻术、乃至因果命运,更加刁钻。
萧绝想起前世经历的背叛,想起“虚无”之力对心志的侵蚀,想起世间种种因“执念”而生的悲剧,心中了然。他平静答道:
“此物非物,乃众生心中之‘妄念’。执于相,则生分别;执于得,则生恐惧;执于情,则生爱憎;执于理,则生偏见。妄念一起,真如蒙尘,乾坤可倒,黑白可淆。智者困于所知,勇者怯于所失,亲疏恩仇,皆由妄生。”
崔宇闻言,沉默良久,看向萧绝的目光中,多了一份郑重与探究。他缓缓点头:“直指人心,透彻!此答,亦过。”
他深吸一口气,第三问,声音陡然变得飘渺,仿佛从天外传来:
“第三问:观古往今来,王朝兴替,宗门起落,英雄辈出,红颜枯骨一切种种,似有冥冥之手拨弄,又似各自缘法使然。敢问道友,这世间万事万物之‘变’,其枢机何在?其‘定数’与‘变数’,又如何分野?”
最后一问,直指天机核心!问的是命运轨迹、因果律动、以及那最为玄妙的“定数”与“变数”!
这已不仅仅是知识或见解的考验,更是对命运、对“道”的理解层次的终极叩问!
萧绝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自己重生归来的奇迹,闪过“混沌神骨”的奥秘,闪过“虚无”欲要干扰“命运变数”的企图,闪过那“天机阁”观测万界的传说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眸光深邃如古井,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枢机在于‘心’与‘缘’。众生之心念聚合为势,是为‘缘起’;因缘际会,交织成网,是为‘轨迹’。然‘心’无常,‘缘’不定,故轨迹亦非铁板一块。”
“所谓‘定数’,乃是无数‘心’与‘缘’在特定时空条件下,形成的最大概率之流向,如同大河奔海,大势难改。然河中每一滴水,其轨迹皆可因微风吹拂、磐石阻挡而变,此即为‘变数’。”
“定数如纲,变数如目。纲举则目张,然大目亦可牵动纲绳。天机观测者,观‘纲’之走向;而破局之人,往往便是那能搅动‘目’、乃至影响‘纲’的最大变数。”
“故而,分野不在外物,而在‘是否具备足以扰动大势的变量’。变量足,则变数生;变量微,则定数显。而这变量之源,归根结底,仍在众生不息之心念,与那遁去的一线天机。”
萧绝的话音落下,小院之中,一片寂静。
竹叶沙沙,仿佛也在品味着这番言论。
崔宇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古书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时而恍然,时而困惑,最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他看向萧绝的目光,已然完全不同。不再是审视,而是如同看着某种超乎理解的存在。
良久,崔宇长长吐出一口气,对着萧绝,深深一揖。
“先生之论,发人深省,直指天机堂奥。崔宇受教了。”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释然与决断之色,侧身让开书斋门口。
“先师玉简,便在内中。先生,请。”
天机考验,三问皆过。
通往“天机阁”传说真相的门扉,似乎正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