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跋涉,萧绝横跨数万里山河,终于抵达了灵域中部与南部“十万大山”交界处的边缘地带。
前方的地平线,被一片无边无际、仿佛连接着天与地的灰白色浓雾所取代。那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的呼吸般,时而缓慢翻涌,时而急剧流动,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雾河”与“雾漩”。雾气之下,是影影绰绰、高耸入云的巨大树影,其轮廓在雾中扭曲变幻,透着难以言喻的诡谲与古老。
这里便是令无数修士闻之色变的绝地——“迷雾林海”。
尚未真正踏入,一股混杂着潮湿、腐朽、以及空间不稳特有的细微扭曲感便扑面而来。空气中的灵气也变得稀薄而紊乱,神识探出,如同泥牛入海,感知范围被急剧压缩至不足平日的十分之一。
萧绝站在林海外围一处裸露的山岩上,静静眺望着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白茫茫世界。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一件带有微弱隐匿和抗腐蚀符文的斗篷。腰间悬挂着崔宇所赠的那枚龟甲符,此刻正散发着微不可查的温热,仿佛与林海深处某种存在遥相呼应。
按照崔宇绘制的简图以及“铁笔翁”崔嵬玉简中的记载,进入林海后,需先找到第一条“雾河”的支流,沿其逆行而上,穿越一片被称为“鬼面藤林”的区域,才能抵达“鬼哭崖”附近,之后再寻“七星石阵”,最终找到那处废墟。
路线清晰,但过程必定凶险重重。
萧绝深吸一口气,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混沌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体表覆盖着一层极淡的、与周围环境气息相近的混沌光膜。他不再犹豫,身形一动,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无边无际的灰白雾霭之中。
一入林海,天地骤变。
光线被浓雾过滤得昏暗暧昧,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仿佛树枝摩擦或水滴落地的细微声响,更添诡异。参天古树的树干粗壮得需要数人合抱,树皮呈灰蓝色,布满了苔藓和奇异的藤蔓。地面松软湿滑,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下,隐藏着不知名的虫豸和危险。
萧绝全神贯注,将混沌神识凝聚成束,艰难地探查着前方十丈左右的范围,同时依靠龟甲符传来的微弱感应和崔宇地图的指引,小心前行。
最初的数十里还算顺利,虽然雾气干扰严重,空间偶有细微涟漪,但并未遇到真正的危险。然而,当他按照地图指示,找到第一条“雾河”支流,并开始沿河岸逆行时,考验才真正开始。
“雾河”并非真正的水流,而是由更加浓郁、流动速度更快的雾气构成,其内部蕴含着强烈的能量乱流和空间扭曲。河岸两侧,生长着大片大片暗紫色的、叶片形似鬼脸的藤蔓——“鬼面藤”。这些藤蔓看似静止,一旦有生灵靠近,便会如同毒蛇般暴起缠绕,叶片边缘锋利如刀,且能分泌腐蚀灵力和肉身的剧毒粘液。
萧绝不敢大意,混沌气剑在手,剑光吞吐,将袭来的藤蔓斩断。断裂的藤蔓喷溅出腥臭的紫色汁液,落在地上“滋滋”作响。他尽量避开藤蔓密集的区域,沿着相对稀疏的缝隙穿行。
然而,“鬼面藤林”只是开胃菜。越往深处,空间不稳定的现象越发频繁。有时明明向前迈出一步,落脚点却诡异地出现在侧后方三尺;有时周围的景物会突然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扭曲、重叠;更有甚者,会毫无征兆地出现短暂的空间裂缝,虽然细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力。
萧绝不得不时刻保持高度警觉,将混沌之力运用到极致,或扭曲自身周围空间以抵消干扰,或提前预判裂缝出现的位置进行规避。饶是如此,也有几次险象环生,被突然出现的空间涟漪卷得身形踉跄,差点被“鬼面藤”缠住。
除了环境危险,林海中还潜伏着一些适应了此地环境的诡异生物。有形如枯木、却能喷吐麻痹毒刺的“雾隐蜥”;有完全由雾气凝聚而成、能模仿人声诱敌深入的“幻雾妖”;甚至有一次,萧绝远远“看”到一团庞大如小山、在雾中缓慢移动的阴影,其散发出的气息晦涩古老,让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绕行。
足足耗费了两日时间,萧绝才艰难地穿过了“鬼面藤林”,抵达了“鬼哭崖”附近。
所谓“鬼哭崖”,其实是一座半陷入地下的、布满了蜂窝状孔洞的黑色巨岩。当林海中的怪风吹过那些孔洞时,便会发出凄厉如同万鬼哀嚎的声响,足以扰乱心神,甚至引动心魔。萧绝封闭大部分听觉,紧守灵台,快速通过。
过了“鬼哭崖”,按照地图,再往西北方向行进约百里,应该就能看到“七星石阵”。
然而,就在萧绝离开“鬼哭崖”范围不久,怀中的龟甲符,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起来!并非预警危险的灼热,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同源力量强烈吸引的共鸣之热!
与此同时,前方原本相对稳定的浓雾,开始剧烈地翻腾、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雾气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有青金色的光芒透出!
“这是”萧绝心中一凛,停下脚步,凝神戒备。
龟甲符的共鸣越发强烈,甚至自行从他怀中飞出,悬浮于身前,散发出柔和的、与漩涡中心同源的青金色光晕。
紧接着,那雾气漩涡中心的光芒大盛,一道完全由光芒构成的、虚幻的阶梯,如同跨越时空般,从漩涡深处延伸而出,一级一级,铺到了萧绝的脚下!
阶梯的尽头,没入漩涡中心的光芒里,看不真切。
一个清朗平和、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仿佛从时光长河的彼岸传来,直接在萧绝的心神中响起:
“变数已至,天机可现。既持‘信符’而来,何不登阶一叙?”
这声音与玉简中记录的、百年前那青衫书生的声音,一般无二!只是少了些许缥缈,多了几分凝实与期待?
诸葛明!
他果然在这里!而且,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的到来,并留下了这接引的“阶梯”!
萧绝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心中震撼。这便是天机阁的手段吗?跨越百年时光,精准预知来客,布下接引之门?
他并未立刻踏上阶梯。混沌神识仔细扫过阶梯和漩涡,确认并非幻术或陷阱,那股青金色光芒中正平和,与龟甲符同源,且隐隐与他体内的混沌之力有种微妙的亲和感。
略一沉吟,萧绝迈步,踏上了第一级光阶。
脚步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环境骤然变幻!浓雾、古树、险地一切属于“迷雾林海”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他仿佛踏入了一条完全由光芒构成的通道,通道壁上有无数细密的光符流转,演绎着日月星辰、山河变迁、乃至众生百态的模糊影像。
通道并不长,只有九级台阶。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光芒敛去,脚踏实地。
眼前豁然开朗。
他正站在一处奇异的“空间”之中。
这里仿佛是一座悬浮于无尽虚空中的孤岛,脚下是光滑如镜、呈现出深邃星空的黑色地面,四周则是缓缓流动的、如同极光般绚烂却又静谧的混沌色光带。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尽的深邃与那些流淌的光。
孤岛中央,矗立着一座样式极其古朴简单的八角石亭。石亭由八根灰白色的石柱支撑,亭顶覆盖着青黑色的瓦片,檐角悬挂着几枚造型奇古的青铜风铃,却寂然无声。
石亭内,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其中一张石凳上,已然坐着一人。
青衫,羽扇,清俊的面容,嘴角那抹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正是百年前出现在“铁笔翁”崔嵬玉简中,也是萧绝前世曾惊鸿一瞥的——天机阁传人,诸葛明!
只是,眼前的诸葛明,身形似乎有些虚幻,并非完全实体,更像是一道留存于此的“神念化身”或“时光烙印”。
见到萧绝走来,诸葛明放下手中羽扇,抬眼望来。他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看透过去未来,洞悉一切表象。
“萧绝道友,”诸葛明开口,声音温和,却直接道破了萧绝的真名,“或者说,该称你一声寂灭道友?百劫轮回,一念归来,辛苦了。”
萧绝心中剧震!对方不仅知道自己的今世之名,更一口道破了自己前世“寂灭神皇”的身份!这天机阁的推演之能,竟恐怖如斯?!
他面上不动声色,走到石亭前,拱手道:“诸葛先生,久仰。先生既知萧某根底,想必也知萧某为何而来。”
“自然。”诸葛明示意萧绝在对面的石凳坐下,“为‘虚无’之劫,为混沌之秘,也为那遁去的一线生机。”
他羽扇轻摇,亭外缓缓流动的混沌光带随之微微荡漾,仿佛在应和着他的话语。
“此地,乃我百年前借‘乙七观测站’残余枢纽,结合此地特殊时空节点,布下的一处‘时光夹缝’,亦是一处‘预言之地’。”诸葛明缓缓道,“唯有身怀‘变数’、且持我‘天机信符’者,方能引动接引,至此一会。百年等待,终是等到了你。”
“预言之地?”萧绝捕捉到这个词。
“不错。”诸葛明目光投向亭外无垠的虚空,语气变得悠远,“天机阁,自上古传承至今,其核心使命,便是观测诸天万界之‘运’,推演纪元生灭之‘数’。而最大的推演目标,便是那终将席卷一切、令万法归寂的——‘虚无之劫’。”
他看向萧绝,眼神无比凝重:“此劫并非寻常灾祸,而是伴随宇宙本身‘生、住、异、灭’循环而生的一种‘归零’机制,如同潮汐,周期而至。然此次劫数,因某些变数干扰(他深深看了萧绝一眼),其规模与形式,已远超以往任何记载。它不再是缓慢的湮灭,而是有组织、有意识、甚至有其‘意志’的吞噬与清除!你所遭遇的‘虚无’势力及其爪牙万骨窟,便是此劫在你们这一纪元的显化与先锋。”
萧绝静静听着,心中许多疑惑逐渐串联起来。
“根据我天机阁耗费无数代人心血,甚至折损数位‘天机子’为代价,所做出的最终推演——”诸葛明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肃穆,“若无足以扭转乾坤的‘最大变数’出现,此纪元之终结,将在九百九十九年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九百九十九年!对于凡俗生灵而言漫长无比,但对于一个浩瀚的纪元、对于高阶修士的寿命而言,却已近在咫尺!
“届时,‘虚无’本源意志将彻底苏醒,其力将渗透诸天万界一切法则根基。生灵涂炭、星辰陨落、界域崩塌不过是表象。最终,一切存在过的痕迹、一切演化的可能、一切‘意义’本身,都将被吞噬、抹除,归于绝对的‘无’。此乃真正的灭世之劫,纪元终焉。”
亭内一片死寂,只有诸葛明的话语,如同冰冷的丧钟,在萧绝心神中回荡。
灭世之劫!纪元终焉!九百九十九年!
即便以萧绝两世为人的心志,此刻也感到一股沉重的窒息感。这已不仅仅是个人恩怨或一族存亡,而是关乎整个宇宙所有生灵、所有文明、所有存在价值的终极浩劫!
“先生告知萧某此事,想必不止是宣判死刑吧?”萧绝压下心中波澜,沉声问道。对方既然耗费心力留下预言之地等待自己,必然有所图谋。
诸葛明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不错。预言并非为了绝望,而是为了寻找那遁去的一线生机。”
他羽扇指向萧绝:“而你,萧绝,身负‘混沌神骨’,历经神皇陨落、百劫轮回而重生归来的‘最大变数’,便是这天机推演中,那唯一的、模糊的、却真实存在的‘生机’所在!”
“我?”萧绝目光一凝。
“混沌,乃万物本源,亦是一切‘有’之起点,从某种意义上,与追求‘无’的‘虚无’相对立。你的‘混沌神骨’,是此纪元应运而生的异数,亦是抗衡‘虚无’的潜在钥匙。”诸葛明缓缓道,“但仅凭你一人,远远不够。你需要整合力量,需要洞悉‘虚无’本质,需要找到真正能伤及其本源的方法,更需要在最终时刻到来前,拥有足以直面‘虚无意志’的资格。”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而我的使命,便是在这预言之地,将我所知的关于‘虚无’、关于此劫、以及关于那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的关键信息,交托于你。同时,也是对你的一场最终考验。”
“考验?”萧绝看向诸葛明那逐渐变得虚幻的身影。
“我的本体,早已不在这一界域。”诸葛明坦然道,“为了推演此次劫数,触及禁忌天机,我之本尊已遭反噬,陷入非生非死的‘沉眠’。留在此地的,仅是一缕维系预言、等待‘变数’的神念。当你踏入此亭,接过传承,我这缕神念的使命便将完成,随之消散。”
他伸手一指,石桌中央,凭空浮现出三样物品:
一枚非金非玉、呈混沌色泽、表面有星云流转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与龟甲符上相似、但更加复杂的“观测之眼”符号。
一块晶莹剔透、内部仿佛封印着一片不断生灭的灰色星云的水晶。
最后,是一卷以不知名银色丝线捆扎的、薄如蝉翼的玉质书简。
“此三物,便是我留给你的‘天机传承’。”诸葛明依次介绍,“‘天机令’,可凭此感应天机阁残留于各界的隐秘节点、遗迹,亦是开启某些特定封印的信物。”
“‘劫云水晶’,其中封存着我以生命为代价,窥得的一缕‘虚无本源’气息及其部分运行规律。参悟它,或能让你更了解你的敌人,找到其弱点。”
“而这卷《纪元遗篇》,”诸葛明郑重地捧起那玉质书简,“其中记载的,并非具体功法或神通,而是我天机阁历代先贤,包括我本尊,对于对抗‘虚无’、寻找‘生机’的一些推演方向、失败教训、以及几个最有可能的‘破局之点’的模糊坐标与推测。其中,便包括‘混沌神骨’的更深层奥秘、‘四象圣兽’的终极归一之法、以及寻找‘失落神火’、‘不朽根源’等传说之物的线索。但这些信息残缺不全,且充满不确定性,最终如何抉择、如何行走,皆在你自身。”
萧绝看着石桌上的三样物品,仿佛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重量与牺牲。这不仅仅是传承,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乎整个纪元存亡的责任。
“接下它们,便意味着你正式接过了这份‘救世’的因果,也将直面‘虚无’最疯狂的针对与反扑。”诸葛明的身影越发虚幻,声音也如同从远处传来,“而你,也需要通过我最后的考验,证明你有资格承载这份因果,有潜力去追寻那一线生机。”
“考验内容为何?”萧绝问。
诸葛明虚幻的脸上,露出一个莫测高深的笑容:“很简单。回答我一个问题。”
“若你最终发现,阻止‘灭世之劫’的唯一方法,需要牺牲你所在意的一切——你的爱人、兄弟、追随者、乃至你脚下这片土地的所有生灵,以他们的彻底湮灭为代价,换取宇宙其他部分乃至新纪元的延续……你会如何选择?”
“是选择牺牲小我,成全那渺茫的‘大义’?”
“还是宁可玉石俱焚,与所在意者共赴终焉?”
“亦或者你能找到第三条路?”
问题如同惊雷,炸响在萧绝心间。
这不仅仅是假设,更是直指道心本源的终极拷问!涉及取舍、涉及对“守护”与“牺牲”的理解、更涉及在绝境中是否还能保持初心、另辟蹊径的智慧与魄力!
诸葛明虚幻的身影,在问出这个问题后,便彻底静止,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凝视着萧绝,等待着他的答案。
亭外,混沌光带依旧缓缓流淌,仿佛亘古如此。
预言已闻,传承在前。
而这最后的“天机考验”,将决定萧绝是否有资格,真正踏上那条布满荆棘、却可能通向曙光的救世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