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回到黑云寨时,已是四月二十三日的凌晨。
烛火摇曳的议事堂里,凌云和岳横江听完他的汇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韩坚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他在记录燕七带回的每一句话。
“所以,营救计划已经泄露。”岳横江终于开口,声音里压抑著某种情绪。
“马彪设好了埋伏,等我们自投罗网。”
“是。”燕七点头,“陈望今晚就会撤离,我本想跟上去,但怕打草惊蛇。”
凌云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鬼市划向东北方向:“陈望撤往汾阳,必然走野人谷东面的官道。那条路要经过老鹰嘴——一处绝佳的截击点。”
“你要拦截他?”岳横江问。
“不只是拦截。”凌云抬头。
“他知道烬余南线的大量情报,抓住他,我们就能摸清南线的部署,甚至可能顺藤摸瓜找到王崇的其他罪证。”
“但时间呢?”韩坚放下笔。
“今天二十三,二十五日就是清影姑娘的转移日。我们只有两天时间,既要拦截陈望,又要调整营救计划,还要继续处理水源危机”
“水源危机可以暂缓。”岳横江沉声道。
“经过这两天的排查和清理,主要水源的威胁已经控制住了。剩下的交给各寨自行警戒。”
墨尘摇头:“将军,只怕不妥。烬余既然设下埋伏,就料定我们会分兵。如果我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营救上,他们趁机在别处下手”
“那就让他们下手。”岳横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
“清影为我受苦三年,这一次,我不能再让她落入王崇手中。哪怕赌上一切。”
议事堂内气氛凝重。
凌云看向岳横江:“将军,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如果我们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不仅救不出人,还会葬送所有兄弟。这样的赌,不值得。”
“那你说怎么办?”岳横江霍然起身,“难道要我放弃清影?”
“不。”凌云也站起来,“我们要救,但不能按他们的剧本救。”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寒鸦城守备府:“马彪的埋伏,必然设在转移路线上。但如果我们不拦截转移队伍,而是直接进攻守备府呢?”
众人一怔。
“守备府地牢守卫森严”韩坚皱眉。
“正因为守卫森严,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直接进攻。”凌云眼中闪著光。
“转移日当天,马彪的精锐一定会抽调去埋伏圈,守备府反而空虚。我们可以声东击西——
派一支佯攻队伍去劫转移队伍,吸引埋伏兵力;主力则突袭守备府,直捣黄龙。”
岳横江盯着地图,目光锐利:“守备府城墙高厚,强攻不易。”
“不用强攻。”凌云看向周如晦。
“先生,您之前说过,寒鸦城守备府是前朝一位侯爵的府邸改建的,内部可能有密道。”
周如晦捻须思索:“确有此事。前朝那位侯爵生性多疑,在府中挖了三条密道,一条通城外,一条通城西土地庙,还有一条通城北乱葬岗。但这些都是百余年前的事了,密道是否还在,不得而知。”
“只要有线索,就值得一查。”凌云道。
“燕七,你伤没好透,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立刻带人去寒鸦城,找到那条密道。记住,两天时间,无论如何要有结果。”
燕七抱拳:“是!”
“将军。”凌云转向岳横江。
“拦截陈望的事,需要你亲自出马。你是前镇北军副将,边军中可能还有旧部认得你。
如果能在老鹰嘴截住陈望,审问出情报,对营救行动至关重要。”
岳横江沉吟片刻:“好,我带二十骑去。但凌云,守备府突袭如果失败”
“那我就带所有人去劫转移队伍。”凌云平静道。
“无论如何,四月二十五日,岳清影一定会被救出来。”
岳横江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成交。”
“还有内奸的事。”韩坚开口,“我这几天排查了所有知情人,发现一个疑点——”
他摊开一份名单:“矿场行动前夜,有七个人离开过寨子,理由各不相同。其中六人都能找到证人,只有一人没有。”
“谁?”凌云问。
“刘三。”韩坚吐出一个名字。
“后厨帮工,负责采野菜。那天他说去后山采蘑菇,但没人看见他回来。直到第二天清晨,他才背着一筐蘑菇回寨。”
“采蘑菇需要一整夜?”雷豹皱眉。
“所以我去查了。”韩坚继续道。
“昨天我让人暗中跟着他,发现他今天中午又去了后山,但这次他根本没采蘑菇,而是去了后山那个废弃的猎户小屋。”
“小屋里有什么?”
“我亲自去看了,屋里没人,但在灶台下的灰烬里,发现了这个。”韩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筒口用蜡密封。
周如晦接过竹筒,小心打开,抽出一卷极薄的绢布。绢布上以密文写着几行字,墨迹犹新。
“这是”周如晦仔细辨认,“传信筒。信上说二十五日,守备府空虚,目标在地牢三层。可配合。”
“配合谁?”沈泉追问。
“没写。”周如晦摇头,“但这封信没送出去,应该是刘三藏在那里的接头信物。”
岳横江眼神一冷:“刘三我记得他。三年前我在镇北军时,有个叫刘三的辅兵因为偷卖军粮被杖责革除。没想到”
“他认出您了。”凌云了然。
“所以向烬余报信。但为什么信没送出去?”
韩坚道:“我审问了他。刘三交代,他原本是王崇安插在军中的眼线,三年前岳将军事发后,他被派到野人谷潜伏,专门监视岳家军动向。
那天夜里他确实去报信了,但接头人没来,他只好把信藏在老地方等下次接头。”
“接头人是谁?”
“他不知道,每次接头都是对方主动找他。”韩坚顿了顿。
“但刘三说,接头人左手虎口有一道十字形的疤。”
“十字疤”岳横江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将军认得?”
“我麾下有个斥候队长,叫周铁。”岳横江声音低沉。
“三年前那场围捕,他为我挡了一箭,左手虎口被箭簇划破,后来留下了十字形的疤。我以为他死了”
“但他还活着,而且成了烬余的人。”凌云接话。
内奸找到了两个,但更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岳横江最信任的旧部中,可能还有叛徒。
“周铁知道我们的所有习惯和战术。”岳横江握紧拳头,“如果他在烬余那边,二十五日的行动”
“计划不变。”凌云打断他。
“但我们多了一重优势——
我们知道刘三暴露了,也知道可能有内奸在岳家军中。这反而可以成为我们的棋子。”
他看向韩坚:“刘三还说了什么?”
“他说下一次接头时间是二十四日傍晚,老地方。”韩坚道。
“很好。”凌云眼中闪过寒光,“那就让他去接头。不过信的内容,要改一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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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四日,黄昏。
后山废弃猎户小屋里,刘三缩在墙角,惴惴不安。
他被韩坚审问后,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凌云给了他一个活命的机会——
继续接头,但信要换内容。
代价是,他的妻儿已经被秘密转移到黑云寨,名为保护,实为人质。
脚步声传来。
一个黑影推门而入,身形瘦削,左手虎口处,一道十字疤在昏暗光线下隐约可见。
“信呢?”来人声音嘶哑。
刘三哆嗦著递出竹筒。黑影接过,验看蜡封无误,就要离开。
“等等。”刘三忽然开口,“我我有个消息要加。”
黑影停步,回头盯着他:“什么消息?”
“凌云和岳横江决定分兵两路。”刘三按照韩坚教的话说。
“一路佯攻转移队伍,一路偷袭守备府。但偷袭守备府的人不多,只有三十人,由凌云亲自带队。”
黑影沉默片刻:“时间?”
“二十五日酉时,趁天没全黑动手。”
“地牢三层?”
“是,地牢三层东侧第三间。”
黑影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刘三瘫坐在地,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屋外树丛里,燕七和两名斥候正悄无声息地跟踪著那个黑影。
而更远处的山脊上,凌云和岳横江正透过千里镜,看着这一幕。
“他会信吗?”岳横江问。
“如果周铁真的叛变了,他一定会信。”凌云放下千里镜。
“因为这是我们最可能采用的战术——
声东击西,以少搏多。而他最了解的,就是你岳横江的性格:为救女儿,敢冒任何风险。”
“所以你用我的名义,说只有三十人偷袭?”
“这样才真实。”凌云看向远方,“现在,就看他怎么把消息传给月姬和马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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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寒鸦城。
燕七带着五名精干斥候,已经在城中潜伏了两天。
他们扮作流民、货郎、乞丐,几乎踏遍了城北的每一寸土地。
线索来自一个老更夫。
“乱葬岗的密道?”老更夫听了燕七的描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
“好像听我爷爷说过前朝侯爷府闹鬼,侯爷就从府里挖了条地道通到乱葬岗,说是用阴气压鬼气。但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地道早塌了吧?”
“您知道大概位置吗?”
老更夫指著城北一片荒冢:“就那片老坟堆下面。不过年轻人,我劝你别去,那地方邪性,这些年死在那里的流浪汉不下十个了。”
燕七道谢后离开,直奔乱葬岗。
所谓乱葬岗,实则是寒鸦城北门外的一片丘陵荒地,坟冢杂乱无章,有的有碑,有的只是一堆土。
时近黄昏,乌鸦在枯树上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五人分头搜寻,用短刀、铁钎探查地面。一个时辰过去,天色渐暗,仍一无所获。
“头领,天快黑了。”一名斥候低声道,“要不明天再来?”
燕七摇头:“明天就是二十五日,来不及了。”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上。
那槐树至少有百年树龄,树干中空,枝桠虬结如鬼爪。
树根处,泥土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像是经常被翻动。
“挖这里。”
众人用短刀和铁钎掘开泥土。挖到三尺深时,铁钎碰到了硬物——是青石板!
清理掉泥土,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显露出来,边缘有铁环。燕七抓住铁环用力,石板纹丝不动。
“搭把手。”
五人合力,石板缓缓挪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霉味混合著腐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燕七点燃火折子扔下去,火光落了两息才到底,隐约可见石阶向下延伸。
“找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我下去看看,你们在上面守着。”
“头领,你伤还没好”
“无妨。”燕七接过火把,将短刀咬在口中,顺着石阶缓缓下行。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石阶上布满青苔,湿滑异常。
向下走了约二十余级,前方出现一条横向甬道,甬道两侧是粗糙的石壁,壁上每隔十步有一个凹槽,应该是当年放置火把的地方。
燕七举着火把向前走了约三十丈,甬道开始向上倾斜。又走十余丈,前方被一道石门封死。
石门厚重,中央有一个巴掌大的铜环。
燕七试着拉动铜环,石门纹丝不动。他凑近细看,发现铜环周围刻着细密的纹路——是机关锁。
周如晦不在,他不懂机关术。
正犯难时,燕七忽然注意到石门右下角有一块松动的石块。
他用力一按,石块陷了进去,接着石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向一侧滑开一线缝隙。
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门后是另一个空间——
一间堆满杂物的仓库,霉味更重。仓库一角有木梯通向上方,上方隐约传来人声。
燕七熄灭火把,悄无声息地爬上木梯。梯顶是一块活板,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向外窥视。
外面是一间库房,堆放著粮袋和杂物。库房门虚掩著,门外是走廊,两个守卫正在闲聊。
“听说明天要转移那个女囚?”
“是啊,马将军亲自安排,调了五十个兄弟去押送。”
“用得着那么多人?不就是个女人嘛。”
“你懂什么,那女人是岳横江的女儿!岳横江在野人谷聚了几百号人,随时可能来劫人!”
“岳横江他不是死了吗?”
“死个屁!前阵子还在黑风峪露面了,杀了我们好几个兄弟”
声音渐远。
燕七确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守备府后院的杂物库。他记住方位,悄然退下木梯,原路返回。
从密道出来时,天已全黑。
“怎么样?”手下问。
“找到了。”燕七点头。
“密道通守备府后院,守卫不算严。但出口在库房里,要潜入地牢还得过两道岗。”
“能行吗?”
“能。”燕七看向寒鸦城方向,“但我们得在天亮前把消息传回去。”
他取出炭笔和布条,迅速画出密道路线图和守备府内部结构。
画完,将布条卷好,交给一名斥候:“立刻送回寨里,交给统领。记住,天亮前必须送到。”
“是!”
斥候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燕七看向其余四人:“我们留在这里,继续监视守备府的动静。明天会有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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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日,卯时。
黑云寨议事堂。
凌云看着燕七传回的布条地图,眉头紧锁。
手指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点了点:“后院杂物库、两道岗哨、地牢入口守卫人数比预想的多。”
“但密道是条奇兵。”韩坚道。
“如果我们能通过密道潜入二十人,里应外合,拿下守备府的机会很大。”
“关键是时间。”凌云看向窗外。
“酉时动手,距离现在还有六个时辰。岳将军那边,陈望截住了吗?”
“刚收到信鸽。”墨尘递上一张纸条。
“岳将军在老鹰嘴成功截住陈望一行,俘虏七人,缴获信件若干。陈望已经招供,确认了王崇与北狄、烬余的三方勾结,也确认了二十五日的埋伏——
马彪在城西十里坡布置了一百边军,专等我们去劫转移队伍。”
“一百人”沈泉倒吸一口凉气,“佯攻队伍如果按原计划去,就是送死。”
“所以佯攻队伍不能去。”凌云在地图上画出新的路线。
“我们换个思路——佯攻队伍不去十里坡,去这里。”
他指向寒鸦城西门:“西门守军最多五十人,但城墙老旧,有段城墙年前塌过,修补得很敷衍。
如果我们用火药炸开那段城墙,佯攻变主攻,马彪的一百埋伏兵就不得不回援。”
“那守备府这边”
“守备府这边,按原计划,密道潜入二十人,我从正面带三十人强攻。”凌云顿了顿。
“但时间要提前——未时动手,趁马彪的埋伏兵还没就位,打他个措手不及。”
“可燕七的消息说,地牢守卫很严。”韩坚担忧。
“所以我们还需要一支援兵。”凌云看向墨尘,“先生,痨病鬼那边能联系上吗?”
墨尘一愣:“统领想请百草窟的人帮忙?”
“不是帮忙,是交易。”凌云取出一张纸,迅速写下几行字。
“你亲自去百草窟,告诉痨病鬼:如果他能派人在未时准时在守备府周围释放迷烟,制造混乱,黑云寨愿以十车药材、二十张北狄弓,外加前朝毒经的抄本作为回报。”
“前朝毒经?”周如晦惊讶,“统领从何处”
“焦魁留下的册子里,有部分毒经内容。”凌云道,“痨病鬼一生痴迷毒术,这个条件,他拒绝不了。”
墨尘接过字条,郑重收好:“我这就去。”
“韩坚守寨。雷豹,你带五十人,未时准时到寒鸦城西门,炸开城墙后不要深入,制造混乱即可。
沈泉,你带二十人随我从密道潜入。其余三十人,跟我正面强攻。”
“另外说服沈老将军去十里坡谈判。”凌云眼中闪著光。
“马彪的一百边军,不是铁板一块。他是前镇北军副将,边军中必有旧部。如果他能说服其中一部分人倒戈,或者至少袖手旁观,我们的胜算就大得多。”
命令下达,众人领命而去。
卯时三刻,朝阳初升。
黑云寨的寨门缓缓打开,一队队人马分赴各方。
雷豹向西,韩坚守寨,墨尘奔百草窟,凌云和沈泉则带着五十人,悄无声息地潜入晨雾,向寒鸦城而去。
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山风吹过山岗,带着远方隐约的、如同战鼓般的心跳声。
距离未时,还有五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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