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矿场内。
土窑的火光将半个矿场映得通红,硫磺味混合著汗臭味在空气中弥漫。
流民们还在搬运矿石,但动作明显迟缓——
监工的皮鞭抽打频率越来越高,惨叫声此起彼伏。
凌云和雷豹在窝棚角落低声交换信息。
“摸清了,子时换岗,有半刻钟的空档。”雷豹用炭条在地上画著守卫分布。
“西门四个,北门三个,土窑区六个,木楼周围八个,棚屋四个。巡逻队两队,每队五人,交叉巡逻。”
“换岗路线?”
“西门和北门的守卫会先到木楼前集合,点名后各自换防。从集合到就位,正好半刻钟。”雷豹眼中闪著光。
“那时候木楼周围的守卫最松懈。”
凌云看向木楼方向。楼内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月姬和呼衍灼的身影在窗前走动。
“木箱还在原处?”
“在,但多了四个北狄武士看守。”雷豹压低声音。
“我假装路过偷看了一眼,那些箱子很新,不像是从矿洞里挖出来的。而且箱角有磨损痕迹,像是拖拽过。”
“拖拽?”凌云皱眉。
“对,箱底有新鲜的刮痕,方向是从矿洞往木楼。”雷豹道。
“我怀疑矿洞里有密道,这些箱子是从密道运出来的。”
这个推测让凌云心头一紧。如果矿洞真能通往工坊,那整个黑风峪的地形图都需要重新评估。
“棚屋那边呢?”
“二十七个家眷,十四个女人,十三个孩子。”雷豹声音低沉。
“看守不算严,但棚屋在矿场中央,一旦闹起来,四面都能围过来。”
正说著,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监工掀开窝棚帘子:“你们几个,去矿洞帮忙!今晚要出最后一批矿石!”
“来了!”雷豹应声,给凌云使了个眼色。
五人跟着监工走向矿洞。洞口高达两丈,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火把照明。
越往里走,空气越浑浊,硫磺味混杂着霉味和排泄物的恶臭,令人作呕。
矿洞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数十名流民在昏暗的光线下挥动镐头,每个人脸上都蒙着破布,但依然咳嗽不止。
岩壁上泛著暗红色的光泽,正是赤火矿石。
“快点!磨蹭什么!”监工挥鞭抽打一个动作稍慢的老者。
老者踉跄倒地,镐头脱手。凌云上前扶起他,触手之处骨瘦如柴。
“多谢多谢”老者声音嘶哑。
“老伯,这些矿石挖了多久了?”凌云低声问。
“三个月死了好多人”老者咳嗽著,“肺肺都烂了”
监工又走过来,凌云连忙低头干活。
他一边敲打岩壁,一边观察洞内结构。矿洞主道向内延伸约三十丈后,分出三条岔道。
其中左侧岔道有新鲜的车辙印,且洞口有北狄武士把守。
就是那里。
戌时七刻,窝棚内。
凌云将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口中,就著冷水咽下。
其他四人也在默默准备——检查弩箭、磨利短刀、系紧绑腿。
“子时一到,按计划行事。”凌云环视众人。
“雷豹,你带十人烧土窑,记住,烧完立刻向西门外撤,不要恋战。”
“明白。”
“木楼这边我来。”凌云看向两个年轻斥候。
“小五,石头,你们跟我。棚屋那边张猛,你带九个人,听我响箭为号,立刻救人。”
众人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
凌云示意众人噤声,掀开帘子一角。只见木楼前,月姬和呼衍灼正与一个刚进矿场的灰衣人交谈。
那人风尘仆仆,显然是从远处赶来。
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月姬听完后,明显加快了语速,呼衍灼更是连连点头。
片刻后,月姬转身对身边的护卫说了几句,护卫立即跑向矿洞方向。
“不对劲。”凌云低声道,“他们在调整计划。”
果然,不到一炷香时间,矿洞里的流民被全部赶了出来,集中到矿场中央空地上。
接着,八名北狄武士推著四辆板车从矿洞出来,车上装的正是那些木箱!
“他们要提前运走!”雷豹咬牙。
凌云看着木箱被装上板车,心思急转。
现在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运输队提前出发,意味着他们的埋伏完全落空。
更麻烦的是,一旦木箱运走,矿场的重要性就降低了——
月姬和呼衍灼可能随时撤离。
“计划提前。”凌云果断道,“雷豹,你带人现在就去土窑区,一刻钟后点火。火起后,制造混乱,越大越好。”
“那木箱”
“我来想办法。”凌云看向张猛,“棚屋那边也提前,火一起,你们就救人。”
“统领,那你这边人手不够——”
“够了。”凌云打断他,“执行命令。”
众人迅速分散。
凌云带着小五和石头潜出窝棚,借着阴影向木楼靠近。
木楼周围的守卫明显加强了,但注意力都在即将出发的运输队上。
板车已经装好,一共四辆,每辆配两名车夫、两名护卫。
月姬站在木楼台阶上,看着板车,忽然开口:“等等。”
她走下台阶,来到第一辆板车前,伸手摸了摸木箱上的锁具:“钥匙呢?”
呼衍灼从怀中取出一串铜钥匙:“在我这里。”
“打开,我要检查。”
呼衍灼一愣:“圣女,时间紧迫”
“打开。”月姬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呼衍灼只得开锁。箱盖掀开,火把光照下,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弓弩!
不是普通弓弩,而是精巧的连弩,弩身以精铁打造,弩臂上刻着前朝工部的印记。
一箱十二把,四箱就是四十八把连弩!
凌云在暗处看得清楚,心中震动。
前朝连弩的威力他在古籍中见过,可连发五矢,五十步内能破轻甲。
这四十八把连弩若落入烬余手中,足够武装一支精锐小队。
“没问题。”月姬检查后点头,“装回去吧。”
呼衍灼重新锁上箱子,擦了擦汗:“圣女,现在可以出发了吧?”
“可以。”月姬抬头看了看天色,“但路线要改。不走燕子涧山道,走鬼见愁峡谷。”
“可是那条路险——”
“正因为险,才安全。”月姬转身走向木楼。
“凌云不是傻子,陈望的情报他未必全信。我们走最险的路,他反而想不到。”
呼衍灼连忙吩咐运输队改变路线。
凌云心中凛然——月姬的谨慎超出预料。
鬼见愁峡谷地形复杂,埋伏困难,且靠近岳横江旧部活动区,一旦交战,变数太多。
必须在这里截下!
他正思索间,土窑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爆响!
轰!
一团火光冲天而起,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
土窑区的矿粉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
守卫们惊呼著冲向火场,流民四散奔逃,矿场顿时大乱。
“怎么回事!”呼衍灼厉声喝问。
“土窑着火了!”有人喊道。
月姬站在木楼前,面纱下的目光扫视混乱的矿场,忽然抬手:“关闭所有出口!不许任何人进出!”
晚了。
棚屋方向,张猛带人已经冲进棚屋,砍翻两名看守,护着家眷向外冲。二十多个女人孩子哭喊著涌出,更添混乱。
运输队的车夫和护卫被混乱的人群冲散,四辆板车被困在木楼前,进退不得。
“好机会!”小五低声道。
凌云却按住他:“等等。”
他看见月姬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退后几步,站到木楼阴影中。
呼衍灼也退到她身边,两人低声交谈,目光却在扫视全场。
这是陷阱。
他们在等,等制造混乱的人现身。
“统领,雷豹那边”石头急道。
凌云看向土窑区。雷豹带着十人正在四处放火,同时大声呼喊:“北狄人杀人了!快跑啊!”
流民们本就恐慌,听到喊声更是拼命往出口挤。西门和北门的守卫被冲得七零八落,根本拦不住。
但木楼前的运输队,却被八名北狄武士死死护住。
那八人手持弯刀,背靠背围成圈,无论人群如何冲撞,阵型丝毫不乱。
是精锐。
“准备弩箭。”凌云低声道,“瞄准车夫和护卫,先废掉运输能力。”
小五和石头取出弩机,上弦,瞄准。
就在这时,矿场西侧山脊上,突然亮起一排火把!
那些火把移动极快,转眼就冲到西门,与守卫交上手。刀剑撞击声、惨叫声传来,西门的混乱加剧。
“什么人?”呼衍灼惊问。
月姬望向山脊方向,面纱微动:“岳横江的人来得好快。”
但她随即摇头:“不对,人数太少,不是主力。”
话音未落,东侧山脊也亮起火把,同样只有十几人,却喊杀震天,直扑北门。
两面佯攻。
凌云瞬间明白——这是燕七!
他在外面制造混乱,逼矿场分兵!
果然,呼衍灼急道:“圣女,我带人去东门!”
“不。”月姬冷静道,“你守住木楼和运输队。让影部的人去处理。”
她身后四名灰衣人躬身领命,带着二十余人分赴两门。
矿场内的守卫力量顿时减弱。
就是现在!
凌云抬手:“放!”
咻!咻!
两支弩箭破空,正中两名车夫后心。两人惨叫着倒地,板车失去控制,歪向一侧。
“有埋伏!”护卫惊呼。
北狄武士立刻收缩阵型,将剩余两辆板车护在中间。但混乱的人群还在冲撞,他们的阵型开始松动。
凌云抽出短刀:“跟我来!”
三人从阴影中冲出,直扑运输队。小五和石头弩箭连发,压制护卫,凌云则如猎豹般突入阵中,一刀劈翻一名北狄武士。
“拦住他!”呼衍灼厉喝,亲自拔刀上前。
刀光闪过,凌云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斩向对方手腕。
呼衍灼变招极快,弯刀下压格挡,两人瞬间交手三招,刀锋碰撞,火星四溅。
“凌云?”呼衍灼认出了他。
“是我。”凌云攻势更疾。
呼衍灼虽是萨满弟子,但武艺不弱,弯刀路数诡异,专走偏锋。凌云沉着应对,短刀在手中翻转,每一刀都攻其必救。
另一边,小五和石头已解决两名护卫,试图推动板车。但箱子太重,两人合力也只能勉强推动。
“推不动!”小五急喊。
凌云虚晃一刀,逼退呼衍灼,闪身到板车前,短刀插入箱盖缝隙,用力一撬!
锁具崩开,箱盖掀翻。里面除了连弩,还有数十个皮袋。
凌云抓起一袋撕开,白色粉末洒出——是石灰!
“石灰?”他一怔。
呼衍灼趁机一刀劈来,凌云仓促格挡,被震退三步。
“没想到吧?”呼衍灼冷笑,“真正的军械早就运走了!这些箱子里,只有上面一层是连弩,下面全是石灰!”
月姬的声音从木楼方向传来:“凌云,你中计了。”
她缓步走下台阶:“从陈望给你情报开始,这就是个局。我们要的不是矿粉,也不是军械,而是你——和岳横江的援兵。”
话音刚落,矿场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至少上百人从三面山脊冲下,火把如长龙,瞬间包围了整个矿场。看衣甲,是马彪的边军!
“马彪的人”凌云心头一沉。
“王尚书早就料到岳横江会插手。”月姬平静道,“所以让马彪提前埋伏。今夜,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呼衍灼狞笑:“受死吧!”
弯刀再劈,凌云全力格挡,虎口震裂,短刀险些脱手。
“统领!”小五和石头想上前救援,却被四名北狄武士缠住。
危急关头,矿场北门突然传来巨响!
轰隆!
木制的寨门被整个撞开,一队骑兵如利刃般冲入!
为首者手持长枪,一枪挑飞两名边军,厉声喝道:“岳家军在此!谁敢伤我盟友!”
岳横江!
他竟亲自来了!
五十名岳家军骑兵紧随其后,马刀挥舞,瞬间将北门的边军冲散。
马蹄践踏,烟尘四起,矿场内本已混乱的局势,再添变数。
“岳横江”月姬眼神一冷,“果然来了。”
她看向呼衍灼:“按第二套计划。”
呼衍灼点头,吹响一声尖锐的骨哨。
矿洞方向,突然涌出数十名灰衣人——全是烬余影部精锐!
他们显然早已埋伏在矿洞深处,此刻倾巢而出,直扑岳家军骑兵。
骑兵在矿场内施展不开,岳家军纷纷下马步战。岳横江一枪刺穿一名灰衣人,环视战场:“凌云何在!”
“在这里!”凌云挥刀逼退呼衍灼,高声回应。
岳横江看见他,纵马冲来,长枪横扫,逼开围攻凌云的北狄武士:“上马!”
凌云抓住马鞍,翻身跃上马背。岳横江调转马头,枪出如龙,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雷豹!张猛!撤!”凌云在马背上高喊。
土窑区的雷豹听见喊声,一刀砍翻一名监工,带着十人向西突围。棚屋方向的张猛也护着家眷,趁乱冲向西门。
“想走?”月姬抬手。
她身后四名灰衣人同时举起连弩!四把连弩齐射,二十支弩箭如暴雨般罩向岳横江和凌云!
岳横江长枪舞成圆环,磕飞大部分弩箭,但仍有三支漏过。一支擦过凌云肩头,两支射中马腹。
战马惨嘶,人立而起。岳横江和凌云滚落马下,堪堪躲过后续箭雨。
“走!”岳横江拉起凌云,向西门冲去。
矿场内已成混战。岳家军、黑云寨、烬余、边军四方厮杀,火光映照着血与刀。
流民们趁乱四散奔逃,整个黑风峪到处都是喊杀声和哭喊声。
西门处,燕七带着五人杀到,接应突围的众人。
“统领!”燕七看见凌云,急冲过来。
“燕七?你怎么——”
“回头再说!”燕七挥刀砍翻一名追兵,“先撤!”
众人汇合,护着救出的家眷,向西突围。岳横江带骑兵断后,边战边退。
月姬站在木楼前,看着逐渐远去的众人,没有下令追击。
“圣女,就这么放他们走?”呼衍灼不甘。
“够了。”月姬淡淡道,“凌云和岳横江联手了,这才是今夜最大的收获。至于那些连弩本来就是诱饵。”
她转身走向木楼:“清理战场,按原计划撤离。矿场可以放弃了。”
呼衍灼看着满目疮痍的矿场,咬牙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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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初,黑风峪西五里处。
突围出来的众人在一处山坳中暂歇。清点人数,黑云寨伤亡七人,岳家军伤亡十一人,救出家眷二十三人,仍有四人失散。
“岳将军,多谢。”凌云抱拳。
岳横江摆摆手,肩头一处箭伤正在渗血:“你我既为盟友,不必言谢。只是今夜这一仗,我们都被算计了。”
“那些连弩是诱饵?”
“不止。”岳横江面色凝重。
“马彪的边军能提前埋伏,说明我们的动向一直在对方监视中。内部可能有奸细。”
凌云沉默。知道今夜行动的,只有黑云寨核心几人和岳横江旧部。如果真有奸细
“此事我会查。”岳横江道。
“眼下要紧的是,矿场被毁,烬余的计划被打乱,他们定会报复。下一步,他们很可能提前对水源下手。”
“将军的意思是?”
“四月二十的投毒计划,可能已经开始了。”岳横江看向东方。
“我们必须立刻分头行动,通知野人谷所有水源附近的村寨,严防水源。”
他顿了顿:“另外,四月二十五,清影的转移日我需要你的帮助。”
“义不容辞。”凌云正色道。
“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确保野人谷的水源安全。”
两人对视,彼此眼中都有凝重。
远处,黑风峪的方向,火光仍在燃烧。但更远处,野人谷的群山在夜色中沉默著,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燕七走过来,低声道:“统领,我查验过那些石灰里面掺了东西。”
“什么?”
“砒霜。”燕七摊开手掌,掌心有一点白色粉末。
“虽然量不大,但如果投入水源,依然会造成死伤。烬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靠赤火矿粉。”
凌云望向矿场方向。
月姬的身影仿佛还在火光中,平静而冰冷。
这一局,他们截下了诱饵,毁掉了矿场,救出了部分人。
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