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辰时。天禧晓说旺 更歆嶵全
石佛洞位于哑泉南岸三里处的一片石灰岩丘陵中。
洞口掩在一丛茂密的藤萝后，洞内曲折幽深，深处天然形成一座可容数十人的石窟，因石壁上有古人雕刻的模糊佛像而得名。
墨尘、周如晦在沈泉及十名精锐护卫下来到洞口时，已是巳时三刻。
“止步。”
声音从洞侧岩缝中传来。
四名身着旧边军皮甲的汉子现身，手持弩箭，呈扇形封住去路。
为首的是个约莫三十岁的精悍汉子，脸上有一道斜贯左脸的刀疤——正是赵破军。
“赵校尉。”墨尘拱手，“黑云寨墨尘、周如晦、奉凌统领之命前来。”
赵破军目光扫过众人，在沈泉身上停留片刻：“沈校尉，久仰。听闻你在断龙崖的表现，岳将军说是条汉子。”
沈泉抱拳：“不敢当。凌统领命我护卫两位先生前来，另有要事需与岳将军面谈。”
“岳将军已在洞中等候。”赵破军侧身让路。
“但按规矩，护卫止步洞外。两位先生可带一人随行。”
墨尘与周如晦对视一眼，墨尘道：“沈校尉随我们进去吧。”
赵破军点头，引三人入洞。
其余护卫被安排在洞口二十步外的岩石后休息，另有岳家军的人送来清水和干粮。
洞内曲折下行约三十余步后豁然开朗。
石窟高约两丈，宽五丈，洞壁有渗水形成的钟乳石，中央生著一堆篝火。
火堆旁坐着五六人，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洞口的那位——
年约五旬，鬓发已斑白，面容刚毅如石刻，尤其一双眼睛，即便在昏暗火光中仍锐利如鹰。
他未著甲胄，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袍，但坐姿笔挺如松，周身透著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正是前镇北军副将、三年前被贬失踪的岳横江。
“岳将军。”墨尘郑重行礼。
岳横江起身还礼，动作干脆利落：“墨尘先生，周老先生，沈校尉，请坐。”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北地人特有的沙哑。
众人围着篝火坐下。岳横江没有寒暄，直入正题：“凌云为何不来？”
墨尘取出木盒，双手奉上：“凌统领亲自带兵前往黑风峪，拦截烬余的矿粉运输。他命我将此物带给将军，并转达一句话。”
木盒打开，青铜质地的地支副钥在火光中泛著幽光。
岳横江看着牌子，没有立刻去接：“什么话？”
“黑云寨诚意合作，此物暂借。但请岳将军明日派兵协助我们在黑风峪的行动。”墨尘一字不差地复述。
洞内一时寂静，只闻篝火噼啪声。
岳横江身后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开口：“我们的人手都在监视马彪边军和矿场动向，哪有余力——”
“岳铭。”岳横江抬手制止儿子，“让墨尘先生说完。”
墨尘继续道：“凌统领推断，明日子时，烬余将从矿场运出所有提炼好的矿粉，沿黑风峪至燕子涧的山道转移。萝拉晓税 首发
若这批矿粉成功运出并投入水源，野人谷东南片区数万人将遭殃。黑云寨已决定拦截，但兵力不足，需将军援手。”
“你们有多少人？”岳横江问。
“凌统领亲率四十精锐。”沈泉接话。
“但矿场守卫至少五十人，若运输队另有护卫，我们恐难全歼。”
岳横江沉吟片刻：“矿场里还有多少流民？”
周如晦答道：“据探查，至少百余人，分两班日夜开采。但死亡率很高，送出来的只有尸体。”
“所以凌云不仅要截矿粉，还想救人？”
“是。”墨尘点头，“凌统领说，能救则救。”
岳横江盯着篝火，许久，忽然问：“你们可知，我为何三年前主动求贬？”
众人一怔。
“因为我查到了一件事。”岳横江声音低沉。
“当时兵部尚书王崇与北狄暗中媾和，以边镇布防图换取北狄支持他铲除异己。
我拿到证据后本欲上奏，却被心腹出卖，遭围捕。
为保全部下，我主动认罪求贬，带着证据和部分亲兵逃入野人谷。”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绢布：“这就是当年的证据——
王崇与北狄左贤王的亲笔信，还有交换布防图的记录。”
周如晦接过绢布细看，脸色渐渐凝重：“这信上提到赤火矿，原来三年前他们就在谋划此事！”
“不错。”岳横江道。
“北狄需要赤火矿提炼的硫磺和粗铁制造火器，王崇需要北狄支持他掌控朝局。
他们约定，北狄助王崇清除朝中反对派，王崇则默许北狄在野人谷开采矿场，并以剿匪为名派边军掩护。”
沈泉握紧拳头：“所以马彪的边军”
“马彪是王崇的外甥。”岳横江冷笑。
“你以为一个守将敢如此肆无忌惮？他背后是整个兵部。”
墨尘长叹：“原来如此那烬余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王崇与烬余也有勾结。”岳横江收起绢布。
“烬余想要前朝军械工坊里的兵器甲胄，王崇想借烬余之手除掉我这样的隐患，各取所需。
矿场的事，是三方合作：北狄要矿石，王崇要权，烬余要军械。”
他看向地支副钥：“这块牌子，就是开启工坊中层闸门的钥匙之一。烬余已经拿到了璇玑玉钥的残片，若再得此物，工坊的大门就为他们敞开一半。”
“将军的意思是”墨尘试探问。
“牌子我收下。”岳横江终于伸手接过木盒，“但不是我贪图工坊里的军械，而是不能让烬余得到。至于援兵——”
他站起身，走到洞壁前，用短刀在地面上划出一条线：“明日子时，我会派五十人从黑风峪西侧切入，配合你们夹击运输队。但有两个条件。”
“将军请讲。”
“第一，行动结束后，你们需帮我救出一个人。”岳横江转身。
“我女儿岳清影，三年前被王崇扣为人质，现被关在寒鸦城守备府地牢。马彪每月会将她转移一次，下一次转移是四月二十五。我们需要在途中劫人。”
沈泉一惊：“将军的女儿”
“这是我隐忍三年的原因。”岳横江眼中闪过痛楚。
“清影在他们手中，我投鼠忌器。但近日得到密报，王崇打算在五月前将清影秘密送往京城，届时她必死无疑。所以，必须动手了。”
墨尘与周如晦交换眼神，最终点头：“此事黑云寨义不容辞。第二件事呢？”
“第二，若此战成功，黑云寨需与我部结成同盟。”岳横江目光如炬。
“不是依附，是平等同盟。北疆将乱，单打独斗谁也活不下去。我们要联手，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
墨尘深吸一口气：“此事我需回报凌统领。但我相信，他会答应。”
“好。”岳横江伸出手，“那就暂定如此。明日子时，黑风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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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黑风峪西侧山脊。
凌云带着四十名精锐潜伏在茂密的灌木丛中，从高处俯瞰下方的矿场出口。
此处距离矿场约一里，视野开阔，能清晰看到进出矿场的那条狭道。
“统领，都查过了。”雷豹从下方摸回来，低声道。
“矿场守卫确实严密，但有个漏洞——
每日申时，会有一队五人从矿场出来，沿西侧山脊巡逻。我们可以吃掉这队人，换上他们的衣服混进去。”
“巡逻路线摸清了？”
“摸清了。”雷豹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简图。
“从矿场西门出，沿山脊向北一里，在鹰嘴岩折返，全程约两刻钟。鹰嘴岩那里地形复杂，适合下手。”
凌云思忖片刻：“矿场内情况呢？”
“燕七之前探查的基本没错，但有个新发现——”雷豹压低声音。
“矿场东南角的土窑后面，有个隐蔽的棚屋，里面关着二三十个女人和孩子。看打扮，应该是流民的家眷。”
“人质。”凌云眼神一冷，“用家眷控制流民卖命，果然是烬余的手段。”
“还有，昨夜子时后，矿场里运出来一批木箱，由八名北狄武士押送，往东北方向去了。”雷豹补充。
“我派两个人跟了一段，发现他们进了黑风峪深处的一个山洞，一个时辰后空手出来。木箱应该藏在洞里了。”
“木箱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箱子很沉，两人抬一口都吃力。”雷豹道，“会不会是已经提炼好的矿粉？”
凌云摇头：“矿粉用麻袋装就够了，没必要用木箱。除非是别的东西。”
他看向矿场方向，忽然问：“燕七今天在寨里做什么？”
“在整理从陈望那里得到的情报，说要核对几个细节。”雷豹挠头。
“他说陈望给的运输路线可能有诈，需要再核实。”
凌云沉默。燕七的谨慎是对的，陈望毕竟是烬余的人，不能全信。
“统领，岳横江那边”雷豹犹豫道，“万一他不派援兵呢？”
“那我们就靠自己。”凌云平静道。
“四十人对付运输队，够了。至于矿场守卫我们不是要强攻，是智取。”
他指著矿场示意图：“申时动手，吃掉巡逻队，换上衣服混进矿场。入夜后，分三组行动：一组去土窑区破坏冶炼工具；二组去棚屋解救家眷；三组跟我去矿洞，找矿粉储藏点。”
“那运输队”
“等他们出发再截击。”凌云道。
“在矿场内制造混乱，逼他们提前或分批运输，这样我们才有机会分而歼之。”
雷豹咧嘴一笑：“懂了，先搅浑水，再摸鱼。”
“去准备吧。”凌云看了看天色，“申时前必须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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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初，鹰嘴岩。
五名烬余巡逻队员沿着山脊缓步走来。
领头的是个独臂汉子，边走边抱怨：“妈的，天天巡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
话音未落，岩后闪出四道黑影。
弩箭破空，三名巡逻队员喉间中箭倒地。
独臂汉子反应极快，就地一滚躲开致命一箭，同时拔刀欲吼，却被从侧面扑来的雷豹一拳砸在太阳穴上，闷哼倒地。
最后一人想逃，被凌云从后追上，刀背敲晕。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换衣服。”凌云低喝。
众人迅速扒下巡逻队员的外衣换上，又将尸体拖到岩缝深处用石块掩埋。
雷豹换上独臂汉子的衣服，脸上抹了些泥灰，乍看还真有几分相似。
“记住路线。”凌云对众人道，“进矿场后保持镇定，一切听我号令。”
五人大摇大摆地走向矿场西门。
守门的是两个北狄武士，见巡逻队回来，用生硬的汉语问：“怎么少了一个？”
雷豹模仿独臂汉子的嗓音，粗声粗气道：“老张肚子疼，在半路拉稀，让我们先回。”
北狄武士皱眉，但没多问，挥手放行。
矿场内景象触目惊心。
数十名衣衫褴褛的流民在监工皮鞭下搬运矿石，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东南角的四座土窑冒着浓烟，刺鼻的硫磺味令人作呕。
土窑后的棚屋外，几个灰衣人持刀看守，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啜泣声。
凌云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布局，心中默记各处的守卫数量和换岗时间。
“你们几个，过来帮忙！”一个监工朝他们喊道，“这批矿石要连夜提炼，人手不够！”
雷豹看向凌云。凌云微微点头。
五人加入搬运队伍，趁机靠近土窑区。
凌云注意到，土窑旁堆放著大量已提炼好的矿粉，都用麻袋密封，足有上百袋。
而且土窑后方那里整齐码放著四箱木箱，与雷豹描述的完全一致。
“那些箱子”凌云低声问身旁一个老流民。
老流民吓得一哆嗦，不敢答话。旁边一个监工听见，瞪眼道：“不该问的别问！干活！”
凌云低头搬运矿石，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那些木箱。
箱体是厚重的松木，箱角包铁，箱盖上烙著陌生的印记——
那印记他在铜盒内的羊皮地图上见过，是前朝工部的官印。
这些箱子里装的，绝对不是矿粉。
就在他思索时，矿场中央的木楼里走出两人。
一男一女。
男子三十许，北狄萨满装扮，面容阴鸷，正是呼衍灼。
女子一袭素白，面覆轻纱，身姿挺拔如竹，即便隔着面纱也能感受到那股清冷气质。
烬余圣女，月姬。
两人站在木楼台阶上，俯瞰整个矿场。呼衍灼用北狄语说了句什么，月姬微微摇头，以汉语回应：“不必，按计划行事。子时准时出发。”
她的声音平静悦耳，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凌云低下头，加快搬运速度。
申时三刻，换岗时间到。
新来的巡逻队替换了他们，五人得以脱身，回到矿场角落一处简陋的窝棚——
这是巡逻队的休息处。
窝棚里无人，凌云示意众人围拢。
“看到那些木箱了吗？”他低声道。
“里面绝不是矿粉。我怀疑是前朝工坊运出来的东西。”
“军械？”雷豹眼睛一亮。
“有可能。”凌云沉思，“但为什么要从矿场运走？除非矿场里有通往工坊的密道。”
众人面面相觑。
“如果真是这样，那陈望给的情报就是烟雾弹。”雷豹咬牙。
“运输队运的可能不是矿粉，而是军械。而矿粉可能早就通过别的途径运出去了。”
凌云看向木楼方向，月姬和呼衍灼已不见踪影。
“计划调整。”他果断道。
“入夜后，雷豹你带十人去土窑区，毁掉所有矿粉。我带二十人潜入木楼区域，查探木箱和密道。剩下十人去棚屋，等我们信号，一旦混乱起，立刻救出家眷带往西门。”
“那运输队”
“如果运输队运的是军械，更要截下。”凌云眼中寒光一闪。
“但首要任务是救人、毁矿粉、查密道。至于军械能抢则抢，不能抢则毁。”
暮色渐沉，矿场内点起火把。
远处传来监工的呵斥声和流民痛苦的呻吟。
土窑的浓烟在夜色中升腾，将半边天空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窝棚内，凌云擦拭著短刀，目光平静。
距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而矿场外的山脊上，燕七正带着五名斥候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终究不放心，违背了留守的命令，亲自前来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