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黑云寨议事堂。
周如晦将一撮赤火矿粉撒入清水碗中。
粉末入水并未立即溶解,而是缓缓下沉,在水底形成一层暗红色沉淀。
半炷香后,水面开始泛起细微的气泡,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
“果然如此。”周如晦用银针探入水中,片刻取出,针尖已变灰黑。
“硫磺混合砒霜,遇水后缓慢释放毒气。若投入活水源头,下游数里内的水都无法饮用。”
墨尘翻看着从货箱车中搜出的密信副本,眉头紧锁:“信中提到七处水源同时投毒但我们只发现了哑泉、黑石潭、鬼见愁暗河口三处的具体位置。另外四处在哪?”
“问过秃鹫了吗?”凌云看向雷豹。
雷豹面色阴沉:“那厮嘴硬,只承认收了烬余五十两银子带人埋伏,其他一概不知。
不过他手下有个小喽啰招了,说刘梆子前些日子派人往野人谷东南的燕子涧运送过一批麻袋,袋子里装的像是矿石。”
“燕子涧离鬼市多远?”
“约十五里,是野人谷东南最大的溪流源头。”韩坚在地图上标注。
“若是此处被投毒,下游十几个小寨都会遭殃。”
沈泉补充道:“还有西北的老龙潭,西南的白水滩,东北的冷泉沟——
这三处也是重要水源。但信里没提具体位置,只说按图行事。”
“图呢?”凌云问。
“没找到。”墨尘摇头,“可能在吴秋冥身上,也可能在矿场那边。”
正说著,燕七推门而入,脸色苍白但脚步稳健:“统领,矿场那边查清楚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草草绘制的地形图铺在桌上:“废弃铜矿场位于鬼市以北二十里的黑风峪,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道进出。
矿洞深处有三个主要坑道,现在都被烬余控制了。我摸到外围观察,发现几个情况——”
他指著图纸:“第一,矿场守卫森严,至少有三十名烬余影部精锐,另有北狄装扮的武士十余人。
第二,他们抓的流民不止几十,我粗略估算超过百人,分两班日夜开采矿石。
第三,矿场东南角新建了四个土窑,昼夜冒烟,应该是在提炼矿粉。”
“守卫分布?”
“入口处五人,矿洞外巡逻队两队各四人,土窑区八人,其余人应该都在矿洞深处监工。”燕七顿了顿。
“另外,我在矿场西侧的山坡上,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几块碎布片,上面沾著干涸的血迹,还有一小块皮革护腕的残片。
韩坚接过一看,脸色骤变:“这是我们水源守卫队的装备!失踪的小队”
“应该是在探查水源时撞见了矿场的人,被灭口了。”燕七声音低沉。
“我在山坡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三具被草草掩埋的尸体,都是喉间中箭,一击毙命。”
议事堂内死寂。
半晌,凌云开口:“尸体带回来了吗?”
“带了一具。”燕七道,“另两具埋得太浅,已被野兽刨开,我做了记号,没敢久留。”
“带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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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后临时搭起的草棚里,三具尸体并排躺着。
正是失踪的水源守卫小队成员:队正老何,以及两名年轻斥候小五、石头。
老何喉间插著一支弩箭,箭杆已被燕七折断,但箭簇形制清晰可见——
三棱带血槽,是北狄军中常用的破甲箭。
“北狄人参与了。”雷豹咬牙,“这帮杂种!”
墨尘仔细检查箭簇:“箭杆是桦木,箭羽用的是雕翎这不是普通北狄骑兵用的箭,而是萨满护卫的标配。”
“呼衍灼的人。”凌云缓缓道。
“月姬和北狄萨满合作,比我们想的更紧密。”
周如晦检查了尸体口腔和指甲:“三人死前没有剧烈挣扎,应该是被伏击,来不及反应就被射杀。但老何左手紧握著,我掰开看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撮暗红色的土壤,里面混著几粒细小的、泛著金属光泽的砂砾。
“这是”墨尘凑近细看。
“赤火矿的碎屑,而且是被冶炼过的。”周如晦用镊子夹起一粒。
“看这光泽,已经去除了大部分杂质,纯度很高。老何临死前抓了一把,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凌云盯着那撮土壤:“矿场提炼的矿粉,可能已经运出来了。他们不一定非要在水源地投毒——
如果在矿场就将矿粉混入水中,顺着山涧流下”
“那就糟了!”韩坚急道。
“黑风峪有一条山涧直通燕子涧!如果他们在矿场上游投毒,整个东南片区的水源都会遭殃!”
“传令。”凌云转身。
“沈泉,你带两队人即刻出发,沿黑风峪山涧向上游探查,寻找可能的投毒点。记住,只侦查,不接战,发现异常立刻回报。”
“雷豹,你带一队人去燕子涧,通知下游各寨小心水源,最好暂时从别处取水。”
“韩坚,你坐镇山寨,加强戒备。马彪的边军这两天太安静了,不正常。”
“燕七,你伤还没好利索,但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做——”
燕七抬头。
“潜入鬼市,找到陈望。”凌云目光冰冷。
“告诉他,黑云寨愿意接受招安,但需要他亲自来谈。另外,暗示他我们知道矿场的事看他什么反应。”
“统领是想试探陈望是否知情?”
“不止。”凌云道。
“如果陈望是烬余在南线的棋子,矿场的事他一定知道。若他装作不知,或是急于撇清关系,就说明烬余内部有分歧——吴秋冥的北线行动,可能没完全通知南线。”
墨尘恍然:“分而化之?”
“至少要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一整块铁板,还是几块拼起来的木板。”凌云看向众人。
“两日后石佛洞与岳横江旧部会面,是我们了解局势的关键。在这之前,我们要尽可能摸清烬余的底牌。”
众人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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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黑风峪山涧上游。
沈泉带着十名精锐沿溪流潜行。
山涧两侧崖壁陡峭,水流湍急,在乱石间撞出白色水花。越往上走,空气中那股硫磺味就越明显。
“校尉,你看。”一名斥候指著前方。
约三十丈外,山涧在此处拐弯,形成一个天然的水潭。
水潭边缘的岩石上,有明显的凿痕和工具留下的印记。山叶屋 已发布嶵新章結
沈泉示意众人隐蔽,自己带着两名好手摸上前。
水潭边的泥沙中,散落着一些麻袋碎片,还有几个凌乱的脚印。
最引人注目的是水潭东侧崖壁上,新开了一个约半人高的石洞,洞口用木板和石块草草封堵。
“挖开。”沈泉低声道。
两名手下用短刀撬开木板,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洞内空间不大,约莫能容三四人,但地上堆满了用油纸密封的包裹,足有二三十包。
沈泉小心翼翼地拆开一包,里面正是暗红色的赤火矿粉。
“果然在这里”他脸色凝重,“若将这些矿粉全部倒入水潭,下游整个燕子涧就完了。”
“校尉,现在怎么办?”
沈泉思忖片刻:“不能销毁。这些矿粉一旦遇水就会释放毒气,我们没时间一包包运走。而且这可能只是个备用点。”
他仔细检查洞口:“你们看,这些木板是从内侧钉死的,说明封洞的人是从里面出来的。但这么小的洞,人怎么进去?”
一名手下举着火折子照向洞顶:“上面有缺口!”
洞顶靠近崖壁的位置,有一条狭窄的裂缝,仅容一人匍匐通过。裂缝边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
“他们是先下到水潭,再从裂缝钻进洞里放置矿粉,然后封洞离开。”沈泉判断。
“这说明投毒的方式可能不是简单倾倒,而是有某种延时装置。”
他在洞内仔细搜索,终于在角落的岩石缝隙里,发现了一截浸过油的麻绳。
麻绳一端埋在矿粉堆里,另一端穿过洞顶裂缝,不知所踪。
“水计。”沈泉脸色一变。
“麻绳浸油后燃烧缓慢,他们算好时间,等麻绳烧到矿粉堆时,正好是计划投毒的时刻。到时候矿粉被点燃,毒气随烟扩散,或是包装被烧破,矿粉落入水潭”
众人退出石洞,沿崖壁向上攀爬。
麻绳从裂缝中穿出后,沿着崖壁上的石缝一路向上,最终消失在一处离地约五丈高的岩缝中。
那岩缝位置隐蔽,从下方根本看不到。
“我上去。”沈泉将短刀咬在口中,徒手攀岩。
岩壁湿滑,布满青苔,他几次脚下打滑,全靠臂力稳住身形。
终于攀到岩缝处,往里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岩缝深处,赫然堆放著十余个陶罐,每个罐口都塞著浸油的布团。
麻绳的末端分成数股,每股都埋在一个陶罐的布团中。
这是连环火油罐!
一旦麻绳烧到这里,引燃布团,陶罐内的火油就会倾泻而下,正好浇在下方洞口的矿粉堆上。
届时矿粉被点燃,毒烟毒气将顺着山风向下游弥漫,而火油流入水潭,还会在水面燃烧,形成毒火双重灾难。
“好歹毒”沈泉咬牙。
他小心地切断麻绳,将陶罐一个个取出。
罐体沉重,里面装满了粘稠的火油,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校尉,现在怎么办?”
“矿粉不能留,但也不能在这里处理。”沈泉沉吟。
“这样,留两个人隐蔽监视,看会不会有人来检查。其他人随我把这些火油罐和矿粉转移——
不能运回寨里,找个远离水源的山坳埋了。”
“那投毒计划”
“他们发现矿粉失踪,肯定会警觉。”沈泉看着手中切断的麻绳。
“但我们提前两天动手,打乱了他们的节奏。至少,燕子涧这条线,我们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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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鬼市。
燕七在醉仙楼二楼的雅间里,见到了陈望。
这位汾阳陈氏的管事依旧笑容满面,亲手斟茶:“燕兄弟伤势如何了?前几日听说贵寨在断龙崖有些波折,陈某甚是担忧啊。”
“劳陈管事挂心。”燕七端起茶碗却不饮,“统领让我带话:黑云寨愿与陈氏深入谈谈招安事宜,但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
“哦?何事?”
“矿场。”燕七盯着陈望的眼睛,“黑风峪那个矿场,陈管事可知道?”
陈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自然,但那一瞬的慌乱没逃过燕七的眼睛。
“矿场陈某略有耳闻。听说是北狄商行在开采什么矿石,与咱们招安之事有何关系?”
“矿场里在提炼毒矿粉,准备投入野人谷水源。”燕七一字一顿。
“若此事成了,数万人遭殃,招安来的恐怕是一片死地。统领想问,陈氏在这件事里是什么立场?”
雅间内陷入沉默。
陈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良久,才压低声音:“燕兄弟,有些话陈某本不该说。但既然凌统领问到这个份上,我也交个底——”
他凑近些许:“矿场的事,是北线吴秋冥在主持,我们南线只是配合。但近日我发现,他们从矿场运出来的不只是矿粉,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人。”陈望声音更低了。
“每隔三五日,就有一批流民被送进矿场,但送出来的只有尸体。我派人暗中查过,那些尸体死状极惨,口鼻流血,浑身溃烂,不像是累死或打死的。”
燕七心头一震:“矿毒?”
“恐怕是。”陈望叹息。
“吴秋冥这人做事太绝,为了提炼矿粉不择手段。我们陈氏虽与烬余有合作,但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家主若是知道,定不会同意。”
“那陈管事的意思是?”
“招安之事,我会全力促成。”陈望正色道。
“但矿场的事,我无能为力。不过我可以提供一个情报。”
“请讲。”
“四月二十,月姬和呼衍灼会在矿场举行一场祭矿仪式,届时所有提炼好的矿粉都会集中运出。”陈望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
“这是他们计划运输的路线和时间。若凌统领想阻止那是唯一的机会。”
燕七接过纸条,上面简单写着:四月二十子时,矿场至燕子涧山道。
“为何帮我?”
“我不是帮你,是帮陈氏。”陈望苦笑。
“若真让矿粉投入水源,野人谷成了死地,陈氏在这里的多年经营就全完了。况且吴秋冥最近越来越不把我们南线放在眼里,有些事,也该让他吃点苦头。”
燕七收起纸条,起身抱拳:“话我会带到。告辞。”
“等等。”陈望叫住他,犹豫片刻。
“还有一事马彪的边军,两日后会有一次大规模调动,名义上是剿匪,实则是为了掩护矿粉运输。你们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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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时,燕七回到了黑云寨。
凌云听完汇报,将纸条在灯下仔细看了又看:“陈望的话,能信几成?”
“七成。”燕七道。
“他提到流民尸体时,神色不似作伪。而且他对吴秋冥的怨气是真的——烬余内部,确有分歧。”
“四月二十子时”凌云看向地图,“正好是我们与岳横江旧部在石佛洞会面的次日。时间太紧了。”
墨尘捻须道:“若陈望的情报属实,我们就要分兵两路:一路去石佛洞会面,了解岳横江的底牌和意图;另一路去拦截矿粉运输。但马彪的边军若同时出动”
“那就让他们出动不了。”凌云眼中寒光一闪,“痨病鬼那边回信了吗?”
“回了。”韩坚道,“他答应在马彪军营的水源下药,但要我们先付一半报酬——五张北狄弓,今日傍晚已派人送去了。”
“很好。”凌云手指点在地图上马彪军营的位置,“等边军拉肚子拉得腿软时,看他们还怎么剿匪。”
“那矿场这边”
“我去。”燕七道,“我对地形熟,带一队精锐,足够拦截运输队。”
“不。”凌云摇头,“你伤未愈,这次我亲自去。石佛洞的会面墨尘先生,你和沈泉代我去。”
墨尘一惊:“这岳横江旧部那边,恐怕会觉得我们轻慢。”
“所以你要带一份大礼。”凌云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正是那块地支副钥的青铜牌子。
“把这个交给岳横江,就说——黑云寨诚意合作,此物暂借。但请岳将军派兵协助我们在黑风峪的行动。”
“统领,这太冒险了!”韩坚急道,“万一岳横江拿了牌子不认账”
“他不会。”凌云将木盒合上。
“岳横江若真是贪图前朝遗物的小人,三年前就不会主动求贬。况且我们现在需要盟友,哪怕是有风险的盟友。”
他将木盒递给墨尘:“告诉岳横江,黑云寨要救的不只是自己,还有野人谷数万百姓。他若还是当年那个镇守北疆的将军,就该知道该怎么做。”
周如晦忽然开口:“统领,老朽随墨尘先生同去。岳横江旧部中若有伤患,我可帮忙诊治,也算是个由头。”
凌云看了看这位老人,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沈泉带十人护卫墨尘先生和周老先生去石佛洞。
韩坚守寨。雷豹带两队人监视马彪军营动向。我亲自带四十精锐,四月十九日入夜出发,前往黑风峪设伏。”
“四十人对付运输队足够了,但若矿场守卫倾巢而出”
“所以我们需要岳横江的援兵。”凌云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但愿我赌对了。”
议事结束,众人各自准备。
燕七没有离开,等人都走后才低声道:“统领,陈望还说了件事矿场里的流民,可能还有活着的。如果我们行动时”
“能救则救。”凌云打断他。
“但前提是保证任务完成。矿粉必须截下,一颗都不能流入水源。”
“我明白。”
燕七正要离开,凌云又叫住他:“你伤没好透,这次留守寨中。这是命令。”
“统领——”
“铁匠已经死了。”凌云声音很轻,“我不想再埋一个兄弟。”
燕七沉默片刻,最终抱拳:“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