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的遗体在第二天清晨下葬。
没有棺椁,只用一袭洗净的旧军旗裹着,埋在后山面北的坡上。
那里能望见野人谷的层峦,也能望见更北方——
那是铁匠当年在镇北军服役时戍守过的烽燧方向。
雷豹在坟前跪了整整一夜,清晨时被韩坚硬拽起来,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声音嘶哑:“统领,让我带一队人去鬼市。吴秋冥肯定还在那儿,我砍了他”
“然后呢?”凌云站在坟前,没有回头。
“杀一个吴秋冥,烬余会派十个更狠的来。铁匠用命换来的情报,不是让我们去送死的。”
“那他就白死了?!”雷豹吼道。
“他没白死。”凌云转身,目光如刀。
“他告诉我们烬余要下毒,要灭整个野人谷的人。他告诉我们岳横江旧部可能不是敌人。他告诉我们——
这场仗,早就不是黑云寨一家的事。”
他走到雷豹面前,一字一顿:“你要报仇,就给我活着,把烬余在北疆的爪子一根根剁下来。你要像个莽夫一样去送死,我现在就准你下山,但铁匠的坟边,不会多埋一个蠢货。”
雷豹浑身颤抖,最终重重一拳砸在地上,碎石飞溅。
墨尘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卷刚译出的密信:“统领,鬼市眼线传来急报——
马彪的三百边军已出寒鸦城西门,打着剿匪旗号,但行军路线直指哑泉。”
“哑泉是我们和岳横江旧部活动区的交界。”韩坚皱眉,“马彪这是要逼我们现身,还是要敲打岳横江?”
“恐怕都是。”墨尘展开地图。
“看他们的扎营位置:前军在哑泉东岸,后军卡住鬼市通往北面的山口。这是标准的围困阵型,不急于进攻,而是要切断野人谷南北联系。”
凌云凝视地图:“马彪一个贪财的守将,突然这么积极剿匪,背后定有人推。”
“吴秋冥。”沈泉接话。
“断龙崖没吃掉我们,烬余急了。借马彪的兵封山,逼我们动弹不得,他们好安心布置水源投毒。”
“水源那边查得如何?”
“哑泉、黑石潭、鬼见愁暗河口这三处最大,每处都有两队弟兄轮值,携带验毒银针和信鸽。百草窟的痨病鬼也答应合作,他的人擅长辨毒,已派了三个徒弟出来帮忙。”
“还不够。”凌云摇头。
“烬余若真要用毒,不会只投明面的水源。地下暗河、山体渗水层、甚至雨季的积水洼,都可能被动手脚。
通知寨里,从今天起所有用水必须三验:一验色,二验味,三验活物——打回来的水先喂山鼠,半时辰无事人才能用。”
“那岳横江旧部那边”墨尘迟疑,“他们昨日派人送了信函来,要求面谈。约在鬼见愁峡谷北口的老槐坡,只准带三人。”
信函此刻就在凌云手中,只有一行字:
“铁匠之志,水源之危,可共谋否?——岳”
字迹苍劲,透著一股刀锋般的肃杀。
“岳横江本人?”沈泉问。
“不像。”凌云将信纸凑近鼻端闻了闻。
“有很淡的草药味和铁锈味,写信的人应该常年接触伤药和兵器,可能是岳横江身边的军医或亲卫。”
“去吗?”
“去。”凌云收好信函。
“但要准备周全。雷豹,你带二十精锐提前半日埋伏在老槐坡外围,若情况不对,以响箭为号,不必强攻,制造混乱接应即可。
沈泉,你负责哑泉方向的警戒,马彪的边军若有异动,立刻报信。韩坚守寨,墨尘先生随我去。”
“我也去。”燕七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他伤未痊愈,脸色仍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鬼见愁一带地形复杂,我熟。而且岳家军里可能有我认识的人。”
凌云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好。但一切听令行事,不得擅自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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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老槐坡。
所谓坡,实则是一片被雷劈断半截的千年古槐所在的缓坡地,位于鬼见愁峡谷北口外三里,视野开阔,难以设伏。
凌云只带了墨尘、燕七和一名叫石猴的年轻斥候——他擅长攀岩,关键时刻能带人从崖壁撤离。
对方来了四人。
为首的是一名约莫四十余岁的汉子,面容粗犷,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至下颌,却并不狰狞,反添几分沧桑。
他未著甲,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腰间挂著一柄无鞘的环首刀,刀身满是细密的磨损痕迹。
他身后三人呈三角站位,两人持弩警戒外围,一人背着一个硕大的藤箱,看步态应是医者。
“凌统领。”疤脸汉子抱拳,声音沙哑如磨石,“某家岳横江麾下,前镇北军斥候营校尉,赵破军。”
凌云还礼:“赵校尉。信中所言共谋,何解?”
“直说了吧。”赵破军毫不拖沓。
我们知道烬余要在野人谷下毒!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逼反野人谷各寨。”赵破军沉声道。
“一旦水源被毁,数万人无水可饮,必生大乱。届时烬余可借平乱之名,联合马彪的边军进剿,趁机控制整个野人谷,并以此为据点,图谋北疆。”
墨尘皱眉:“只是为了一个野人谷?”
“不止。”背藤箱的医者开口。
“野人谷是北疆与中原之间的天然屏障,控制此处,等于扼住了北上南下的咽喉。
更关键的是,鬼见愁峡谷深处藏有前朝留下的军械工坊遗址——
那里有大量完好封存的兵器、甲胄、弓弩,足以装备万人。”
凌云眼神一凝:“烬余想要那些军械?”
“对。”赵破军点头。
“但要进入工坊深处,需要三把钥匙:璇玑玉钥开外层门,地支副钥开中层闸门,人符之钥开核心库房。你们手上的地支副钥,是他们必得之物。”
燕七忽然开口:“赵校尉,三年前镇北军裁撤时,斥候营有个叫老猫的夜不收,你可记得?”
赵破军浑身一震,猛地看向燕七:“你是”
“我是他徒弟。”燕七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一道陈年箭疤。
“师傅临死前说,若有一天见到岳将军或他手下姓赵的疤脸校尉,就说——老猫没叛,证据在雁回谷第三棵枯树的树洞里。”
赵破军眼眶瞬间红了,仰头深吸一口气,再低头时已恢复冷硬:“好好!老猫的账,迟早要算。”
他转向凌云,“凌统领,岳将军愿与黑云寨合作:我们共享烬余情报,合力阻止水源投毒,保护野人谷百姓。
作为交换,我们需要地支副钥——
开启工坊中层闸门后,我们只需取走部分军械自保,其余仍归黑云寨处置。”
“你们要军械做什么?”
“自保,也为有朝一日清君侧、正朝纲。”赵破军毫不掩饰。
“岳将军从未叛国,只是不愿与那些构陷忠良的奸佞为伍。但若北疆有失,他必率旧部死战到底。”
凌云审视著赵破军,又看向墨尘。微微点头,低声道:“岳横江的为人,早年有所耳闻,确是忠直之将。”
“合作可以。”凌云缓缓道。
“但有两个条件:一,行动由双方共同指挥,重大决策需协商。二,若找到前朝遗留的毒方或解药,必须销毁或公开,不得私用。”
赵破军咧嘴一笑,刀疤扭曲:“岳将军说,你若提这两个条件,就是真为北疆百姓着想的人。他答应了。”
“岳将军现在何处?”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赵破军收拢地图。
“马彪的边军进山后,岳将军已带主力转移。我们会留下联络方式和暗号,到时候在哑泉南岸的石佛洞交换更详细的情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还有个消息——
烬余的圣女月姬,三日前已秘密抵达野人谷。与她同行的,还有北狄萨满乌洛兰的大弟子呼衍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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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黑云寨的路上,燕七始终沉默。
直到看见寨门时,他才低声开口:“统领,赵破军可信,但岳横江三年未曾露面,他的态度,还要再看看。”
“我知道。”凌云望着暮色中炊烟袅袅的山寨,“但眼下,烬余是共同的敌人。至于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
寨门口,韩坚快步迎来,脸色难看:“统领,马彪的边军今日午后强闯了鬼市东区,以搜查匪赃为名,抢了三家粮铺,还抓了十几个摊主。
鬼市的人心乱了,不少商户打算撤走。”
“马彪这是要断野人谷的商路。”墨尘沉声道,“没有粮货流通,各山寨很快就会内乱。”
“还有更糟的。”韩坚咬牙。
“我们派去盯黑石潭水源的小队失踪了。现场有打斗痕迹和血迹,但尸体不见了。”
凌云停住脚步。
山风穿过谷口,带来远方隐约的、如同矿场敲击般的沉闷声响。
“传令。”他声音冰冷。
“从今夜起,黑云寨全员进入战备。水源守卫队加至五人一组,配弩箭和响箭。
另派两队人伪装成商贩潜入鬼市,散播消息——
就说马彪抢粮是为了给北狄凑岁贡,边军里混进了北狄细作。”
“这有人信吗?”
“只要说得够多,总有人信。”凌云看向西方,那里是寒鸦城的方向。
“另外,给痨病鬼送信:他若肯帮忙在马彪的军营水源里下点不伤人命但让人腹泻无力的药,黑云寨愿以三车药材和十张完好的北狄弓回报。”
“痨病鬼会答应?”
“他会的。”凌云转身走向寨中。
“因为马彪的兵封山,断的也是他百草窟的药材来路。”
夜色渐深。
鬼市以北二十里,废弃铜矿场内,数十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
矿洞深处,数十名衣衫褴褛的流民正用简陋工具敲打着岩壁上泛著暗绿光泽的矿石。
监工的灰衣人手持皮鞭,稍有怠慢便是一鞭抽下。
矿洞一侧的土窑内,矿石被投入窑中煅烧,刺鼻的硫磺味混合著汞蒸气弥漫开来,几个靠近的流民突然剧烈咳嗽,口鼻渗血倒地。
窑洞旁的石屋内,一男一女正在查看刚炼出的矿物粉末。
男子约三十岁,面容阴鸷,穿着北狄萨满服饰,正是呼衍灼。
他捻起一撮粉末,凑到鼻端轻嗅:“纯度够了。掺入水源后,半月内饮此水者必死。”
女子一袭素白衣裙,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眼眸。她正是烬余圣女月姬。
“马彪那边如何?”
“已按计划封山。”呼衍灼道。
“三日后,第一批毒粉可投入哑泉。届时野人谷必乱,我们再以解药要挟各寨归附。”
月姬轻轻摇头:“凌云不会坐视。他既与岳横江旧部接触,定已有所防备。”
“那就让他们防。”呼衍灼冷笑。
“我们在七处水源同时投毒,他们顾得了几处?只要有一处得手,恐慌就会蔓延。”
月姬没有接话,只是望向矿洞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黑云寨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在群山之中如星子般倔强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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