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野人谷南麓。
燕七伏在一片裸露的黑色岩层上,周身覆盖著与岩石同色的麻布,呼吸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
下方三百步,便是吴秋冥在密信中标注的断龙崖歇脚处——
一段被两侧陡峭山壁夹着的狭长谷道,形如断颈。
商队尚未出现,但谷道里已有人迹。
两伙人。
一伙约三十余人,散落在崖壁凹陷处和几块巨石后,衣着杂乱,兵器却是制式军弩和长刀。
燕七认得其中几张面孔——是一阵风刘梆子麾下的悍匪,领头那个独眼汉子绰号秃鹫,专干杀人越货的脏活。
另一伙则隐蔽得多,只有十五人左右,全部灰衣劲装,潜伏在更高处的岩缝和灌木丛中,与山石几乎融为一体。
他们动作极静,彼此间用手势沟通,腰间皮囊鼓胀,隐约可见飞索、吹箭等器物轮廓。
“烬余影部精锐。”燕七心中默判。
“加上刘梢子的三十余人,总伏兵近五十。商队护卫按常规模算应在二十人上下,这就是七十人。”
黑云寨此行只带了四十名精锐——
沈泉领十人作为前哨诱敌,雷豹带二十主力埋伏于崖顶西侧,凌云自领十人预备队藏在东面矮林。人数劣势明显。
但燕七的目光并未停留在这两处明暗伏兵上。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谷道北端入口——
那里有一片不起眼的乱石堆,此刻却隐约传来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第三伙人。
人数不明,但藏得更深,且选的位置刁钻:恰在谷道入口拐角处,既能截断退路,又能与崖上伏兵形成上下夹击。看那藏匿手法,不是山匪路数,倒像是
“军中斥候。”燕七瞳孔微缩。
他缓缓向后蠕动,准备撤离报信。就在此时,谷道南端传来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商队来了。
比预定时间早了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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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寨东侧矮林中,凌云接到了燕七传回的第一条情报:三方伏兵。
“刘梢子、烬余影部、还有不明身份的第三伙人,疑似军中斥候。”墨尘捻著胡须,面色凝重。
“吴秋冥的局,比我们想的更狠。”
“岳横江旧部那边有回应吗?”凌云问。
韩坚摇头:“传信的人还没回来。但按周老先生的说法,鬼见愁峡谷离此不过三十里,他们若有意,早该现身了。”
“或许已经现身了。”凌云看向谷道入口方向,“燕七说的第三伙人可能就是岳横江的人马。
“那他们是敌是友?”
“不知道。”凌云实话实说。
“岳横江与我父有旧,但他的旧部这三年在野人谷自行其是,立场不明。若他们认定我们是朝廷走狗,趁乱落井下石也不奇怪。”
雷豹瓮声道:“管他几伙人,来一个砍一个!”
“蛮干只会送死。”沈泉从前面潜回,身上沾满夜露。
“统领,商队已入谷,车马共八辆,护卫二十二人,但车里载重很轻,不像有大批货物。中间第三辆车厢封得严实,车窗钉死,很可能关着人。”
“几个?”
“看不准,但车轮印迹显示那辆车最沉,至少有三四人。”
凌云沉吟片刻:“原计划调整。沈泉,你带诱饵队照常出击,但只作骚扰,一击即退,把商队往崖道中段逼。
雷豹,你的人暂缓出动,等崖上影部的人露头再动手。
重点目标是第三辆车——无论里面是药人还是陷阱,我们都要抢下来。”
“那第三伙不明势力”
“交给岳横江。”凌云目光锐利。
“如果他们真是岳横江旧部,看到我们抢夺药人证据,至少会犹豫。如果他们不是那今日这潭水,就更浑了。”
命令传下,山谷中的空气仿佛凝成了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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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队缓缓驶入断龙崖。
管事吴秋冥骑马行在队首,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阴鸷。
他身后第三辆马车的车厢内,确实关着三个人——
两名被药物控制、神情呆滞的女子,以及一个浑身是伤、被铁链锁住手脚的魁梧汉子。
铁匠。
他还活着,但左眼肿胀无法视物,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烬余的刑讯持续了两天两夜,他咬碎了半截舌头也没吐露阴河暗道的全部秘密,但昏迷中零星的呓语,还是让影部的审讯者拼凑出了部分情报。
比如黑云寨与痨病鬼的合作限度。
比如寨中存粮和军械的大致位置。
比如凌云最在意的几个人的名字。
“可惜,没问出铜盒的开启方法。”吴秋冥当时遗憾地说,“不过够了。有这个人在手,凌云就会投鼠忌器。”
此刻,铁匠透过车厢木板的缝隙,勉强能看到窗外移动的崖壁剪影。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但商队清晨突然提前出发,护卫们神色紧绷,显然是场杀局。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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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手!”
沈泉的喝声打破山谷寂静。
十名黑云寨精锐从北侧岩后杀出,弩箭齐发,瞬间放倒三名商队护卫。
商队大乱,吴秋冥高声喝令:“结阵!保护货厢!”
护卫们训练有素地收缩,以马车为掩体举盾防御。
沈泉带队猛冲,做出强攻第三辆马车的姿态,却在接近三十步时骤然转向,扑向侧翼的货箱车。
“他们要劫货!”刘梢子的匪众中有人喊道。
“放屁!那是佯攻!”独眼秃鹫骂了一句,却还是挥手下令,“弟兄们,压上去!别让他们真把货抢了!”
三十余名匪徒从崖壁凹陷处涌出,嗷嗷叫着冲向沈泉小队。
几乎同时,高处灰影闪动——
烬余影部的十五人动了,他们不参与混战,而是借着岩壁凸起快速移动,目标明确:包抄沈泉后路。
一切都在按吴秋冥的剧本上演。
但凌云等的就是这一刻。
“雷豹!”
“在!”
“打掉那些灰衣人。用火油箭。”
崖顶西侧,二十支浸了火油的箭矢在弓弦震颤中离弦,划出弧线落向影部精锐攀援的崖壁。
箭矢触石爆燃,火团裹着黑烟炸开,瞬间点燃灌木,更封住了数处岩缝通道。
影部众人应变极快,半数以飞索荡向对面崖壁,另一半则缩回掩体。
但这一阻,已让沈泉小队脱出包围,急速后撤。
吴秋冥脸色一沉:“想跑?弩车!”
商队最后一辆马车的篷布掀开,竟是一架小型弩车!
两名护卫转动绞盘,儿臂粗的弩箭对准沈泉退路——
就在弩箭即将激发刹那,谷道入口乱石堆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第三伙人动了。
他们从乱石堆后现身,约二十人,全部轻甲短刀,动作迅疾如狼,直扑——刘梢子的匪众侧翼!
秃鹫猝不及防,侧翼瞬间被撕开缺口,三人惨叫着倒地。匪众大乱,有人吼:“是岳家军!岳横江的人!”
岳家军?吴秋冥心头一震。
那伙人衣甲破烂,但阵型严谨,冲杀间三人一组互为犄角,正是边军悍卒惯用的锋矢三才阵。真是岳横江旧部!
他们为何攻击刘梢子?难道
念头未落,东侧矮林中杀声骤起!
凌云亲率十人预备队杀出,目标却不是任何一方伏兵,而是借着岳家军制造的混乱,如尖刀般直插商队核心——第三辆马车!
“拦住他!”吴秋冥厉喝。
剩余的商队护卫和影部精锐同时扑向凌云小队。
雷豹在崖顶见状,带人顺着早已布置好的绳索急速降下,半空中弩箭连发,压制影部。
山谷彻底陷入混战。
黑云寨、烬余、刘梢子匪帮、岳家军旧部,四方势力在狭窄的断龙崖中绞杀成一团。
兵刃撞击声、惨叫声、战吼声与崖壁回声交叠,震得人耳膜生疼。
凌云已冲至第三辆马车三丈外。
车厢门突然从内炸开!
一道魁梧身影如暴熊般撞出,身上铁链哗啦作响,双手却握著一截断裂的车辕,横扫两名逼近的商队护卫。
那两人胸骨塌陷,倒飞出去。
铁匠。
他竟自己挣脱了束缚!
但代价惨重——他踉跄落地,左腿明显变形,靠车辕支撑才未倒下,口中鲜血汩汩涌出。
“走”铁匠嘶哑吼道,独眼盯着凌云,“车里是诱饵只有两个药人”
话音戛然而止。
一支弩箭从他后心透出。
吴秋冥站在弩车旁,手中劲弩还冒着青烟。他脸色冰冷:“废物,最后一点价值都没有。”
铁匠缓缓跪倒,车辕脱手,却用最后力气指向马车底部。
凌云瞳孔骤缩。
那不是寻常车底——
木板缝隙间,隐约有黑色油脂渗出。
“火油!退!”
吼声出口的同时,吴秋冥已掷出火折子。
轰!
马车瞬间化作火球,热浪裹挟著爆燃的油脂向四周喷溅。
两名靠近的商队护卫惨叫着变成火人,岳家军和黑云寨的人也被逼退。
烈焰中,铁匠的身影缓缓倒下。
凌云双目赤红,却强行扭转头颅:“雷豹!抢另外两辆货箱车!沈泉,带人往北撤,岳家军的人会开路!”
“统领你呢?”
“我断后。”凌云提刀转身,直面从火焰另一侧逼近的影部精锐。
“告诉周老先生铁匠最后指了车底。让他查清楚,烬余到底在野人谷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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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战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黑云寨最终抢下了两辆货箱车,在岳家军旧部的掩护下向北撤离。
岳家军并未追击,反而在击溃刘梢子残部后,迅速脱离战场,消失在谷道北端的乱石丘陵中。
烬余影部折损七人,吴秋冥面色铁青地看着烧成骨架的马车和满地狼藉,终究没有下令深追。
此战,黑云寨伤亡十一人,抢到未知货物两车,铁匠确认阵亡。
烬余损失影部精锐七人、商队护卫九人,灭口药人两名,但嫁祸计划因岳家军搅局未能完全实施。
刘梢子匪帮几乎全军覆没,秃鹫重伤被俘。
而岳横江旧部,则在这场混战中,第一次正式露出了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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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黑云寨。
周如晦查验了两辆货箱车内的物品:一车是掺了沙土的劣质药材,另一车则是数十封密信,以及三箱用油纸密封的矿物粉末。
密信多是吴秋冥与马彪、北狄商行金帐贸易行的往来,其中提到最多的,除了药人和前朝军械工坊,还有一个词:
“赤火矿粉”。
周如晦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凑到灯下细看,又闻了闻,脸色骤变:“这是掺了砒霜和硫磺的赤铁矿粉!遇水会缓慢释放毒气,若投入水源,饮者轻则腹泻呕吐,重则肺烂而亡!”
墨尘翻看密信,声音发颤:“信上说他们已搜集了足够污染哑泉、黑石潭等七处主要水源的矿粉,三日后就会动手。
届时野人谷无水可饮,各寨必乱。”
“目的?”
“逼出岳横江或者逼出前朝军械工坊的位置。”周如晦指著其中一封信。
“你看这里——吴秋明提到,只要野人谷乱起,岳横江必会动用工坊军械自保,届时我们就能顺藤摸瓜。”
凌云沉默良久,看向北方。
铁匠用命换来的情报,终于揭开了烬余棋盘的一角。
而岳横江旧部今日参战,是敌是友,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即将被投毒的水源边。
“传令。”凌云起身,“从今天起,黑云寨所有取水点加派双岗,入喉之水必须经沸煮或验毒。另外,派人去哑泉、鬼市、百草窟报信——烬余要灭的,不只是我们。”
周如晦忽然抬头:“凌统领,铁匠最后指的车底老朽查验过灰烬,除了火油,还有一种矿石碎屑。看色泽纹理,像是赤火原矿。”
“赤火原矿?”
“一种含硫含铁的矿石,产于野人谷北部山区。”周如晦声音低沉。
“若大量开采冶炼,可得硫磺和粗铁。但信中提到他们搜集的是矿粉,显然不是为了炼铁,而是”
“而是为了投毒。”墨尘接口,“矿粉比纯毒药更难检测,混入水中不易察觉,且毒性释放缓慢,等发现时已蔓延全谷。”
窗外,暮色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