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被俘的消息在黑云寨高层引起震动。
雷豹双目赤红,当场就要点兵去追。
韩坚死死按住他:“下游三十里已近鬼见愁峡谷,那是岳横江旧部的活动区,也是烬余可能设伏的地方。你这样去,等于送死。”
“那就看着他死?!”雷豹低吼。
“他不会轻易死。”说话的是刚能下床行走的燕七。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旧:“铁匠知道阴河暗道、知道百草窟的布局、知道我们与痨病鬼的合作限度——
但这些情报需要时间拷问。烬余抓活口,定是想榨出更多。我们还有时间。”
“多久?”凌云问。
燕七沉默片刻:“寻常人熬不过三天。但铁匠他是从北疆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骨头硬。若能抗住第一轮刑讯,或许能撑七天。”
“七天。”凌云转身看向墙上手绘的野人谷地形图。
“从黑云寨到鬼见愁峡谷,轻骑一日可达。但烬余不会在原地等我们。”
墨尘捻著胡须:“陈望那边如何回复的?”
“已派人去催,尚未有回音。”韩坚道。
“倒是鬼市的眼线传来消息,说陈望今日去了醉仙楼,见了几个生面孔,像是南边来的客商。”
“客商?”凌云冷笑,“怕又是烬余的人。陈望在拖时间,等我们自乱阵脚。”
正商议间,哨探来报:山下有一小队人马求见,打着汾阳陈氏的旗号,押著两车货物。
来的不是陈望,而是他手下一位姓郑的管事,面容圆滑,言辞恭敬:“凌统领,我家主人说了,招安大事需从长计议,但接回乡亲的义举刻不容缓。
这两车是棉衣、药材和部分兵器,权当定金。至于名单上那三位我家主人已派人去寒鸦城打探,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话说得漂亮,却都是空头许诺。
凌云没接话,只是绕着货车走了一圈,忽然抽出腰刀,一刀劈开其中一个木箱。
棉衣散落,底下赫然是半箱生锈的刀枪,还有几袋受潮发霉的粗粮。
郑管事脸色一变:“这、这定是下面人办事不力”
“陈望这是羞辱我们,还是羞辱他自己?”凌云声音不高,却让郑管事汗如雨下。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黑云寨的兄弟可以饿死、战死,但不会被这点伎俩糊弄。
他要谈诚意,就拿实际的东西来——
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晋隆商队离开寒鸦城的具体路线、护卫人数、以及那三位乡亲被关押的准确位置。”
“三天太紧”
“那就两天。”凌云收刀。
“顺便告诉他,如果烬余的人先找到这里,我不介意把汾阳陈氏勾结乱党的消息放出去。朝廷虽然昏聩,但对通敌的商贾抄家灭门的刀子还是快的。”
郑管事仓皇离去。
韩坚皱眉:“这样逼他,会不会适得其反?”
“陈望是商人,商人最会权衡利弊。”凌云看向北方。
“他现在夹在我们和烬余之间,必须选一边站。而我们给他的压力越大,他倒向烬余的速度就越快——或者,被迫倒向我们。”
“你要逼他反水?”
“我要逼他暴露。”凌云目光渐冷。
“传令下去:沈泉带一队人,扮作山匪去哑泉东面活动,做出搜索铁匠的架势,但不得越过鬼见愁地界。
雷豹整顿寨兵,加强巡逻,尤其注意南面野人谷方向的动静。燕七,你伤未愈,但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做——”
燕七抬头。
“潜入鬼市,盯住陈望。我要知道他见了谁、说了什么、传递了什么消息。”凌云顿了顿。
“必要时可以动些手段,但别杀人。留着他,还有用。”
燕七点头,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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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鸦城,晋隆商队驻地。
吴秋冥看着刚从信鸽腿上取下的密信,脸上皱纹深了几分。信是圣女月姬亲笔,只有八个字:
“药人已失,速清痕迹。”
这意味着静心庵三年的培育计划彻底暴露,所有关联人员必须撤离或灭口。
吴秋冥烧掉密信,唤来心腹:“地宫里剩下的容器处理干净了吗?”
“已按您的吩咐,全部转移至城西废矿坑,今夜子时用火药封洞。”
吴秋冥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空。
寒鸦城守将马彪昨日又派人来索要例钱,胃口越来越大。
北狄商行那边也传来消息,说兀术在落霞山吃了败仗,乌洛兰萨满很不满,要求烬余提供更多补偿。
多方压力之下,吴秋冥忽然有些羡慕那些在野人谷里刀头舔血的山匪——
至少他们只需要面对眼前的敌人。
“管事。”另一名手下匆匆进来,“野人谷传来消息,陈望那边遇阻了。黑云寨的凌云逼得很紧,要求三天内拿到我们的行进路线。”
吴秋冥冷笑:“陈望这个墙头草,当初就不该让他负责南线。”他沉吟片刻,“既然凌云想要路线那就给他。”
手下不解。
“给他一条真的路线,但时间和地点稍作调整。”吴秋冥走到地图前。
“商队原定初八辰时出北门,走官道经落霞山东麓南下。改成初八寅时出西门,绕黑石滩,在断龙崖一带歇脚。那里地势险要,适合设伏。”
“您是要引黑云寨来劫?”
“不仅要引,还要让他们有来无回。”吴秋冥指尖点在地图某处。
“派人去联系一阵风刘梆子,告诉他,初八那天在断龙崖有一批肥羊路过,劫获的货物分他三成。
再给马彪送五百两银子,让他那天把巡防兵调去城南演练。”
手下恍然大悟:“黑云寨若来劫道,就会同时撞上刘梆子的人马和我们埋伏好的护卫。若不来我们就顺利把药人送走。”
“不。”吴秋冥摇头。
“无论他们来不来,药人都不能留了。矿坑那边处理干净后,把消息放出去,就说黑云寨为了救人,炸毁矿坑,害死了所有无辜女子。”
手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会激起民愤,甚至引来官府围剿。”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吴秋笑容阴冷。
“凌云不是想要招安吗?我就给他一个袭击商队、残害百姓的罪名。到那时,陈望的招安就会变成剿匪,而马彪的兵,也就有了正当理由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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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深夜。
燕七带回的消息让黑云寨的气氛凝重如铁。
“陈望昨夜见了三个烬余的影部信使,今早派心腹往寒鸦城送了一封信。我截了信,是给吴秋冥的。”燕七将一张密写药水显影后的绢布铺在桌上。
“上面写了我们要求的诚意清单,但在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彼急欲救人,可设局除之。陈。”
“果然。”韩坚握紧拳头,“陈望彻底倒向烬余了。”
“不止。”燕七继续道,“我在鬼市还探到另一个消息:寒鸦城西的废矿坑三日前有大队车马进入,再没出来。
今早有樵夫听到里面隐约有女子的哭声,但傍晚时分哭声消失了,矿坑入口多了新的车辙和马蹄印,方向往南。”
凌云猛地抬头:“烬余在转移或灭口剩下的药人。”
“必须阻止他们。”墨尘急道,“若让烬余得逞,再嫁祸给我们,黑云寨就真成众矢之的了。”
“来不及了。”燕七声音低沉,“矿坑距此一百二十里,我们就算现在出发,赶到也是明日午后。而烬余的动作恐怕已经完成了。”
屋内死寂。
良久,凌云缓缓开口:“矿坑救不了,但人还可以救。”
众人看向他。
“吴秋冥设局引我们去断龙崖,那我们就去。”凌云走到地图前。
“但不是去劫商队,而是去救人,救那些被烬余绑架、正要被运走的无辜女子。”
“可矿坑那边”
“矿坑里的可能已经遇害,但商队里一定还有。”凌云手指划过地图上的路线。“吴秋冥不会把所有药人都灭口,必然要留几个证据来嫁祸我们。这些证据一定在商队里,而且会被重点保护,直到我们出现。”
韩坚明白了:“我们要抢在烬余灭口之前,把活人救出来,还要拿到他们嫁祸的证据?”
“不止。”凌云眼中寒光闪烁,“沈泉那边有消息吗?”
“有。”雷豹接话,“沈校尉在哑泉东面发现了打斗痕迹和几具灰衣人的尸体,看伤口不像是我们的人动的。”
“岳横江旧部。”墨尘判断,“他们也在盯着烬余。”
“那就更有趣了。”凌云手指点在地图上的鬼见愁峡谷。
“派人给岳横江旧部传信:就说黑云寨愿以地支副钥的线索,换他们帮忙在断龙崖制造一点混乱。”
“地支副钥的线索?我们哪有”
“我有。”周如晦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罗盘,“这是当年观星阁遗物,能感应地支副钥百丈内的气息。鬼见愁峡谷深处确有反应。把这个消息给他们,足够让他们动心。”
计划在急速成型。
凌云最后环视众人:“此战有三重目的:
一,救出可能存活的药人,拿到烬余嫁祸的证据。
二,打击烬余北地势力,尤其是吴秋冥和那支商队。
三,试探岳横江旧部的立场,为后续接触铺路。”他顿了顿。
“但最根本的目的,是告诉烬余——黑云寨不是他们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想要吃掉我们,就得做好崩掉满口牙的准备。”
“那铁匠”雷豹低声道。
凌云沉默片刻:“如果他还活着,此战之后,烬余会主动拿他当筹码来谈判。如果他已经”他没说下去,只是拍了拍雷豹的肩膀。
“准备好刀。这一仗,我们要打得烬余痛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