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芷苏醒是在一个雨夜。
连续三日，周如晦与墨尘轮番施治，以金针渡穴辅以汤药拔毒。
少女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睫毛颤动时，周如晦握着她手腕的老手都在发抖。
“爷爷？”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周元晦瞬间老泪纵横。
墨尘示意众人退到外间，只留凌云、韩坚和刚能下床的燕七。
屋内药气氤氲，烛火在周清芷眼中映出微弱的光。
她显然还未能完全从三年的药物控制中清醒，眼神时而涣散，时而闪过惊惧。
“三十七号”她喃喃道，“我是三十七号”
“清芷，看着我。”周如晦声音发颤，“你是周清芷，我周元晦的孙女。这是黑云寨，你安全了。”
“黑云寨”她重复著，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在凌云脸上停留片刻，“统领凌云？”
凌云微怔。燕七在旁低声道：“静心庵地宫有情报卷宗，可能包括你的画像。”
这解释得通，却也让人心底生寒——
烬余对黑云寨的关注，比预想的更早、更深入。
周清芷的叙述断断续续，掺杂着药物所致的混乱记忆，但拼凑出的图景已足够惊心：
静心庵的真实作用：表面是收容孤女的庵堂，实为烬余山部在北地最重要的药人培育与试验据点。
苦竹师太擅用清心引等药物配合音律，能在数月内彻底摧毁人的自主意识，将活人变成唯命是从的容器。如文网 埂歆最哙
周清芷因身怀家传的机关术天赋，被选中作为特殊药引。
晋隆商队的秘密：商队管事吴先生实为烬余林部首座吴秋冥，专司物资调配与外围渗透。
而那位神秘的圣女——周清芷在深度昏迷前曾偷听到苦竹与她的对话——
并非前朝皇族后裔，而是烬余尊主的亲传弟子，真名无人知晓，代号月姬。
她北上目的有二：一是接收静心庵三年来培育的完整药人；二是寻找潜龙之扉的确切位置。
乌洛兰的交易：北狄萨满乌洛兰与烬余合作已近五年。
烬余提供中原情报、药物控制技术及部分前朝机关秘术；乌洛兰则提供北狄兵力掩护、寒鸦城守将马彪的贿赂渠道，并共享关于潜龙之扉的萨满古籍记载。
此次使团被劫的小箱中，璇玑玉钥残片只是其一，真正重要的是乌洛兰提供的一张皮质地图，上面标注了萨满世代相传的地脉节点——与潜龙之扉的开启息息相关。
关于岳横江：周清芷隐约听苦竹提过，岳横江当年被贬并非简单的党争失利，而是他发现了前朝皇室遗留下的一处不该存在的秘密，主动求去。
烬余曾多次试图抓捕或暗杀其旧部，皆未成功。
最近有情报称，岳横江本人可能就藏在鬼见愁峡谷深处，而那里疑似是地支副钥的埋藏地。
讲述至此，周清芷已冷汗涔涔，周如晦连忙让她休息。退出屋外时，凌云面色凝重。
燕七忽然开口：“铁匠在地宫失散前，曾指著一个方向嘶吼。我当时不解，现在想来他可能看到了关押其他药人的暗牢。”
众人沉默。地宫已被惊动，烬余定会转移或销毁证据。
救出周清芷已是侥幸，再想潜入难如登天。
“未必需要再入地宫。”凌云沉吟道，“清芷提到晋隆商队要在寒鸦城停留至北地互市结束，也就是下月初八。如果圣女要带走完整药人，必然通过商队掩护。这是我们截击的机会。”
“但商队有马彪的兵丁护送，硬抢风险太大。”墨尘摇头。
“所以需要合法的理由。”凌云看向南方野人谷方向，“陈望不是要招安我们吗？那就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
---
次日，陈望接到凌云口信：愿与汾阳陈氏深入洽谈，但需陈望亲自担保三件事：
一、黑云寨接受招安后，驻地仍为黑云山脉，自治权不容干涉。
二、北疆招讨副使的任命需有朝廷正式文书，并由兵部加印。
三、招安前，陈氏需证明其诚意——协助黑云寨从寒鸦城接回几位被歹人掳走的乡亲。
陈望接到信时正在鬼市茶馆，看完后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
“凌云这是要拖我下水啊。”他对身旁的心腹低语，“查清楚，黑云寨有什么人在寒鸦城？”
“已查明，前日有一队人马从北面哑泉方向回寨，带回来一个昏迷的女子。疑似是静心庵逃出的药人。”
陈望指尖轻叩桌面：“静心庵吴秋冥的地盘。这下有趣了。”他略一思索。
“回复凌云：第一条可商议；第二条需时间运作；至于第三条接回乡亲乃义举，陈氏义不容辞，但需详细名单与位置，以便谋划。”
凌云早有所料。
当日下午，一份只有三个代号的名单送到陈望手中：“三十七、四十二、五十九。现藏匿于晋隆商队货舱夹层，将于初八随队南下。”
陈望盯着这三个数字，良久，轻笑出声：“好个凌云，这是逼我选边站啊。”
---
同一时间，黑云寨后山。
周如晦带着墨尘，终于打开了从北狄使团抢来的铜盒。
盒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以特殊药水处理过的羊皮，以及三枚黑铁令牌。
羊皮上是以密文绘制的山川走向图，经周如晦辨认，与从焦魁处得来的西山陵脉入口残图能拼接三成。
“这是潜龙之扉的外部防御机关图。”周如晦声音发颤。
“你们看这里——鬼见愁峡谷深处的瀑布，图上标注为水帘秘径，其后有三重机关闸门，需人符之钥开启。”
“人符之钥在哪里？”墨尘追问。
周如晦指著羊皮角落一处模糊印章：“这印纹是前朝钦天监的观星阁秘印。当年观星阁存有天地人三钥的锻造图谱，城破前，阁主将图谱分拆藏匿。我这一脉保管的是地支副钥的牌子，而人符之钥的图谱，很可能在岳横江手中。”
线索开始闭合。
凌云凝视羊皮图：“所以烬余要抓岳横江旧部，不仅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人符之钥。”
“而乌洛兰与烬余合作，是因为萨满古籍记载潜龙之扉中藏有秘宝。”墨尘接口。
“北狄一直想入主中原，这种诱惑他们无法拒绝。”
“那我们呢？”韩坚问，“我们找潜龙之扉又是为了什么？”
众人看向凌云。
凌云手指划过羊皮上山川纹路：“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我知道，绝不能让它落在烬余或北狄手中。”他抬头，目光如炬。
“无论是前朝遗宝还是禁忌秘术，一旦现世，必会引来无数腥风血雨。黑云寨现在或许无力争夺，但至少我们要知道门在哪里，钥匙在谁手里。”
“知道之后呢？”
“之后？”凌云收拢羊皮，“之后，要么毁了它，要么用它来换一个能让兄弟们活命的未来。”
话音落时，山下传来急促脚步声。雷豹大步奔来，面色凝重：
“统领，哑泉下游三十里，发现血迹和打斗痕迹。有人看到一个浑身是伤的大汉，被一群穿灰衣的人拖走了。”
“灰衣？”凌云心中一紧。
“目击者说，那些人衣领上绣著淡淡的火焰纹。”
烬余。
铁匠还活着，但落入了最坏的敌人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