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芷所在的侧厅内,气氛凝重而专注。
周元晦苍老的手指稳如磐石,将一根细如发丝、长三寸的银针,精准地刺入孙女头顶百会穴旁半寸的一个隐秘穴位。
针入极浅,却引得周清芷昏迷中身体猛然一颤,眉头紧蹙,喉咙里发出模糊的痛哼。
“芷儿忍一忍”周如晦眼中满是心疼,但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他根据从铁匣绢册中了解到的清心引大致配方,结合自己毕生所学及陆惊弦毒经中的蛛丝马迹,逆向推导出数套可能的解毒针法。
此刻施展的,便是其中最为温和、旨在先唤醒被药物深度抑制的生机与痛觉感知的醒神针。
墨尘在一旁协助,记录著周清芷脉搏、呼吸、体温的每一丝细微变化,并将周如晦口述的针感反应迅速誊录。
旁边小火炉上,药罐咕嘟作响,散发出混合著苦参、黄连、远志、朱砂等药材的浓郁气味,这是配合针法使用的涤魂汤,药性猛烈,旨在冲刷体内沉积的药毒。
“百会属督脉,总督一身阳气。清心引以阴寒迷幻之药侵蚀心神,压制阳火,使人如坠冰窖,神思昏聩。在此旁开半寸下针,以柔和针气激发残存阳气,如同冬夜星火,虽微,可引燎原之势。”周如晦一边运针,一边低声解释。
既是对墨尘说,仿佛也是在给自己打气,辅以涤魂汤内服,内外交攻,或可撼动药毒根基。只是过程颇为煎熬。”
果然,随着几处关键穴位被刺入银针,周清芷苍白的面容渐渐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开始无意识地轻微痉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仿佛在抵抗著巨大的痛苦。
她喉咙里的声音也从模糊的痛哼,变成了断续的、带着恐惧和挣扎的呓语:
“不不要药苦爷爷冷”
听到爷爷二字,周如晦的手猛地一抖,老泪瞬间盈眶,但他强行稳住心神,继续运针。
“她在抗争!芷儿的意识还在!墨先生,记下,冷感,说明阴寒药性仍在主导;苦,可能是指长期被迫服药的记忆;不要,是潜意识里的抗拒好!这是好迹象!”
墨尘飞速记录,也感到一丝振奋。
这证明周清芷并未被完全摧毁,三年的药物控制固然深入骨髓,但她本身坚韧的生命力和被燕七强行带离控制环境的行为,如同在坚冰上凿开了一道裂缝。
一个时辰后,周如晦才缓缓起针。
周清芷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再度陷入深度昏迷,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些许,紧蹙的眉头也略微松开。
“第一次施针,只能算勉强唤醒一丝生机,让她从完全的无知无觉状态,恢复到能感知痛苦和进行微弱抗争的程度。”
周如晦疲惫地抹了把汗,眼中却闪著希望的光芒,“接下来,需每日施针,配合汤药,循序渐进,拔除药毒,修复受损的心脉与神思。
这是个漫长的过程,快则数月,慢则难以预料。但总算看到了希望。”
“周老先生辛苦了。”墨尘递上热茶,“您先休息,这里我来照看。统领那边,应该正在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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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内,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
汾阳陈氏的管事陈望,依旧是一副圆滑商贾的模样,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与凌云分宾主落座。
墨尘不在,由韩坚陪同在侧。堂内只有他们三人,但堂外隐约可闻巡逻士卒整齐的脚步声。
“凌统领治军有方,寨中气象井然,陈某佩服。”陈望先奉上一顶高帽。
“前番所议贸易之事,不知凌统领考虑得如何?鄙号是诚心诚意,愿与黑云寨长期合作,互利共赢。”
凌云神色平静,端起茶碗浅啜一口:“陈管事客气。黑云寨立足未稳,物资匮乏,能与汾阳陈氏这等大商号合作,自是求之不得。
只是野人谷乃四战之地,北狄虎视,流寇丛生,陈氏货物往来,风险不小。
陈某先前提及的安保费用抽成,不知具体几何?又如何确保商路畅通?”
陈望捋须一笑,似乎早有准备:“凌统领快人快语。风险与利润相伴,鄙号自然明白。
至于抽成,可按货值的一成五计算,如何?这已是鄙号能给到的最大诚意。
至于商路安全黑云寨威名在外,只要凌统领划定安全区域,并派兵护送关键路段,料想无人敢动。
此外,鄙号在北疆官府和边军中亦有些人脉,自会打点沿途关隘,减少麻烦。”
一成五的抽成,在乱世中并不算高,甚至有些偏低,显得诚意十足。但凌云关注的不是这个。
“陈氏果然手眼通天。”凌云语气平淡。
“不知陈管事所说的北疆官府和边军人脉,具体是哪些?如今北疆三镇,守将庸碌,北狄渗透,朝廷鞭长莫及,陈氏还能在其中游刃有余,着实令凌云好奇。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
陈望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凌统领说笑了。商贾之道,无非是钱财开道,结交各路朋友。马彪马将军镇守寒鸦城,总需粮饷物资;边军各部,亦有日常所需。鄙号不过是提供便利,各取所需罢了。”
“哦?原来陈氏与马彪将军也有往来。”凌云仿佛随口提起。
“正好,我寨前些日子在野人谷西北,遇到一伙自称与寒鸦城有联系的马匪,行事颇为嚣张。陈管事既与马将军相熟,可否代为传个话,约束一下麾下?免得伤了和气。”
陈望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同情:“竟有此事?马将军治下竟有如此败类?凌统领放心,此事陈某记下了,回头定当向马将军进言。不过”他话锋一转,似有所指。
“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许多溃兵散勇落草为寇,打着各种旗号,真假难辨。凌统领还需明察,莫要误伤了可能有心投靠之人。”
“有心投靠?”凌云挑眉。
“正是。”陈望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不瞒凌统领,陈某此次前来,除了生意,也奉了东家之命,想为朝廷、为这北疆安定,尽一份心力。
东家听闻凌统领出身将门,英武不凡,能在野人谷开创这番基业,实乃大才。
如今北疆危殆,正是用人之际。东家有意,或许可以从中斡旋,为凌统领和黑云寨的兄弟们,谋一个正经的出身和前程。”
图穷匕见!招安!这才是汾阳陈氏,或者说其背后势力的真正目的之一!
通过利益诱惑和招安许诺,拉拢、分化、甚至控制黑云寨!
凌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动和迟疑:“陈管事此言当真?只是,凌云戴罪之身,麾下也多是囚徒溃卒,朝廷岂能容我?”
“事在人为嘛。”陈望见凌云似乎心动,笑容更盛。
“东家在朝中还是有些分量的。况且,凌统领若能肃清野人谷,为朝廷守住北疆门户,这便是大功一件!
过往种种,未必不能一笔勾销。届时,凌统领便是朝廷命官,黑云寨弟兄也可吃上皇粮,岂不比在这荒山野岭朝不保夕强上百倍?”
凌云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缓缓道:“此事事关重大,需与寨中兄弟商议。陈管事可否容我几日?”
“自然,自然!”陈望连连点头,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此等大事,自当慎重。陈某便在寨外营地等候凌统领佳音。对了,这是东家让陈某带来的一点诚意。”
他示意随从抬上一个小箱子,打开后,里面竟是整整齐齐的十锭黄金,以及几匹上等的蜀锦。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无论此事成与不成,都希望与凌统领交个朋友。”陈望拱手道。
凌云扫了一眼黄金锦缎,没有推拒,淡淡道:“陈管事破费了。韩坚,代我送送陈管事。”
“是。”韩坚上前,引着志得意满的陈望离开议事堂。
待其走远,凌云脸上的意动和迟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
他走到那箱黄金前,拿起一锭,在手中掂了掂。
“纯度很高,是官制金锭。”韩坚送人回来,低声道。
“蜀锦也是贡品级别。这汾阳陈氏,手笔不小,势力恐怕真的直达天听,或者伪装得极好。”
“招安是假,渗透控制是真。”凌云放下金锭。
“他们想用官身和利益,把我们绑上他们的船,或者至少让我们放松警惕,方便他们行事。
那个晋隆号在寒鸦城,汾阳陈氏来野人谷,南北呼应,双管齐下。烬余这次,是铁了心要摸清我们的底细,最好能兵不血刃地拿下。”
“统领,那我们”
“将计就计,但要掌握主动。”凌云转身,目光如炬。
“答应他们,考虑招安。但要提条件——很高的条件。
比如,要求朝廷正式任命我为北疆招讨副使或类似官职,有开府建牙、自主征募兵马、节制野人谷及周边部分地区之权。
要求拨付足够的粮饷军械。要求赦免所有乞活营兄弟及寨中归附人员的过往罪行,并给予正式军籍。”
韩坚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些条件,朝廷怎么可能答应?”这几乎是要划地自治了。
“他们本来也没打算真答应。”凌云冷笑。
“这只是我们的要价。通过讨价还价的过程,我们可以试探他们能量的底线,拖延时间,同时让他们误以为我们真的对招安心动,从而暴露出更多意图和联络方式。另外,”
他顿了顿:“放出消息,就说黑云寨正在与朝廷使者接触,商讨招安事宜。消息要真真假假,让野人谷其他势力,还有北狄和烬余的其他部分,都知道。”
韩坚瞬间明白了:“统领英明!这是要搅浑水,让各方势力都动起来,我们才能看清局势,火中取栗!”
“不错。”凌云点头。
“陈望这边,由墨尘和你负责周旋,尽量拖住他。同时,加紧整军备战,我们真正的依靠,永远是手里的刀。
燕七带回的情报至关重要,那个圣女和吴先生在寒鸦城,我们迟早要去会会。但现在,先治好周姑娘,稳住寨内,看清这盘棋的所有棋子。”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寒鸦城,又划向野人谷,最后落在代表孤云堡旧址的模糊区域。
“北地的风,越来越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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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哑泉下游,韩坚派出的搜索队有了发现。
在距离燕七三人被救起处约二里的一处回水湾,他们找到了被冲上岸的、已经严重破损变形的一件皮甲残片,以及半截熟悉的、带有黑云寨标记的刀柄。
皮甲上有利刃切割和剧烈撞击的痕迹,刀柄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砸断。
“是铁匠的装备!”带队的老猎手仔细辨认后,沉痛道。
“看痕迹,他在水中遭遇了激烈搏斗,或者被暗河中的尖锐岩石或坍塌物重创。这附近河岸我们都找遍了,没有发现尸体。”
“扩大搜索范围,沿河向下游找,至少三十里。同时,派人回寨禀报。”老猎手下令。
心中却不抱太大希望。那样的伤势,在冰冷湍急的暗河中,生机渺茫。
而在寒鸦城中,悦来客栈天字号房内,刚刚收到黑云寨有意招安消息的圣女,放下了手中的密信,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凌云果然心动了。是人,就有欲望。有欲望,就有弱点。”她低声自语。
“告诉陈望,条件可以慢慢谈,姿态放低些,不妨先答应部分无关痛痒的要求。重点是要拿到黑云寨的详细布防图、兵力构成、粮草储备地点,还有那个铜盒和残图的确切存放位置。”
“是。”阴影中的吴先生应道。
“另外,”圣女走到窗边,望着落霞山方向,“静心庵那边,苦竹失手,折了人手,还丢了重要药引。山鬼大人很不满。
让她将功折罪,尽快查清那伙潜入者的来历和下落,特别是那个用刀的高手。我总觉得,他不简单。”
“明白。”
“还有岳横江旧部”圣女目光幽深。
“他们在鬼见愁峡谷活动频繁,恐怕真的有所发现。让我们的人也动起来,盯紧他们。必要的时候可以制造点意外,看看能不能把水搅得更浑,或者逼他们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