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山如其名。幻想姬 勉肺粤黩
深秋时节,漫山黄栌、枫树如火如荼,在渐起的寒风中翻涌如血海,与灰褐色的山岩、苍翠的松柏交织,绚烂中透著一股萧瑟的壮烈。
燕七选择的临时营地位于落霞山东南麓一处背靠绝壁、前临深涧的天然石洞内。
洞口被茂密的藤萝和几块崩落的巨石半掩,极为隐蔽。
涧水潺潺,掩盖人声,又提供了水源。
灰隼和石猴已外出两日,查探静心庵外围及落霞山地形。
老梆子和鬼影子则设法混入了寒鸦城。
留在营地的,除了燕七,还有墨徒、铁匠、哑樵、夜猫子和穿山甲。
“头儿,灰隼回来了。”负责警戒的夜猫子低声道。
片刻后,灰隼带着一身山林气息闪入洞中,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
他抓起水囊灌了几口,快速汇报道:“静心庵坐落在落霞山西北侧一处向阳的山坳里,背靠陡崖,只有前面一条石阶路通往山门,易守难攻。
庵墙颇高,隐约可见内部殿宇重重,规模不小。白日里有香客出入,但不多。
入夜后极为安静,守卫森严,暗哨至少三处,流动巡逻两队,每队四人,交替很密。
后山确实有一大片醉蝶花,这个季节已经凋谢,只剩枯枝。花海深处乱石嶙峋,我远远观望,没敢靠近,那里感觉更不对劲,仿佛有眼睛盯着。”
“石猴呢?”燕七问。
“他留在后山附近,继续观察那片乱石区和可能的进出路径。”灰隼道。
“另外,我在山脚一处樵夫废弃的窝棚里,发现了这个。”他递过来半块沾著泥污、已经干硬的馍,以及几片特殊的、边缘被整齐切割过的树叶。
燕七接过树叶,对着洞口光线仔细查看。
树叶切割手法专业,是用来在野外传递简易信息的标记。
“有人近期在那里停留过,不是普通樵夫或猎户。”他判断。
“还有,”灰隼压低声音,“我在静心庵侧门附近蹲守时,看到有黑衣人夜间出入,不是尼姑装扮,身手极快,进了庵旁一片竹林就不见了。我怀疑那里有密道。
“等老梆子和鬼影子的消息。”燕七沉声道,“若那支南边商队真与静心庵或烬余有关,或许能打开突破口。”
又过了一日,老梆子和鬼影子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和一个人。
“头儿,打听清楚了。”老梆子抹了把脸,“那支商队打着晋隆号的旗子,大约四十人,骡马二十多头,载的货物以绸缎、瓷器、茶叶为主,也夹杂些药材。
他们十天前抵达寒鸦城,住进了城西的悦来客栈,与城主马彪和城里最大的北狄商行金帐贸易行都有接触,似乎在谈一笔大买卖。
但古怪的是,他们带来的货物,按说价值不菲,却并没有大量售卖的迹象,反而深居简出。”
“更怪的是,”鬼影子补充道,指了指被他打晕、捆得像粽子一样丢在角落里的一个瘦小男子。
“我们盯梢时,发现这家伙鬼鬼祟祟地在客栈后巷与一个尼姑模样的人接头,递了个小包裹。
我跟上去,那尼姑径直出了城,往落霞山方向去了。我就把这盯梢的舌头带回来了。”
燕七看向那昏迷的男子。那人三十上下,面色焦黄,手指粗糙,像是常年做粗活的,但衣角却沾染著少许与商队货物包装相似的锦缎丝线。
弄醒之后,一番并不算太残酷的询问,瘦小男子便扛不住,涕泪横流地交代了。
他叫王二,是晋隆号商队雇佣的本地脚夫之一,负责搬运和看守货物。
前几天,商队里一个管事模样的神秘人私下找到他,许以重金,让他盯着客栈周围是否有可疑人物跟踪商队,并定期与一个来客栈后巷化缘的静心庵师太交接物品。
“小的小的就知道这些!那吴先生凶得很,给的银子又多,小的不敢不从啊!
那师太每次来都低着头,看不真切脸,拿了包裹就走,从不说话”王二哭诉道。
静心庵的尼姑,与神秘商队私下接头!这几乎证实了商队与静心庵的关联。而商队又与北狄商行、城主马彪接触
“商队里,有没有特别的人?比如,身手好的护卫,或者气质与众不同的?”燕七问。
王二努力回想:“护卫有十几个,看着都挺精悍。特别的人哦,有一个!
是个年轻女子,戴着面纱,很少露面,住在客栈最好的天字号房,有专人伺候。
吴先生对她非常恭敬。有一次小的不小心瞥见一眼,那女子眼睛特别亮,好像好像能看透人心似的,吓得小的赶紧低头。”
“墨徒,记下:疑为烬余重要人物,或与山鬼、苦竹师太同级。”燕七低声道。墨徒迅速在随身皮卷上记录。
处理了王二,燕七召集众人。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静心庵是烬余与北狄勾结的重要节点,可能涉及药物控制、情报传递,甚至囚禁重要人物。
那支晋隆号商队,很可能是烬余从南边调集资源或人员的掩护。
他们与马彪、北狄商行的接触,意在巩固寒鸦城的势力网路。”燕七分析道。
“我们的目标不变:探查静心庵,寻找周清芷,摸清烬余在此地的部署。
但现在有了新突破口——那个与尼姑接头的吴先生,以及商队中神秘的年轻女子。”
“头儿,你想动那个商队?”铁匠问。
“不,打草惊蛇。”燕七摇头,“我们要利用王二。让他继续回去当差,但变成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灰隼,你擅长此道,由你暗中控制王二,让他留意商队内部动向,特别是吴先生和那个神秘女子的情况,以及他们与外界接触的细节。
记住,安全第一,一旦王二有暴露风险,立刻舍弃。”
“明白。”灰隼领命。
“石猴继续监视后山乱石区,寻找陆惊弦所说的醉蝶花海乱石堆下的铁匣。
哑樵,你熟悉山林,配合石猴,注意是否有隐秘通道或机关。
夜猫子、穿山甲,你们轮流在静心庵外围监视,重点是夜间黑衣人的出入规律和竹林密道。
老梆子和鬼影子,继续关注寒鸦城动向,特别是马彪和北狄商行的异常举动。”
“铁匠、墨徒和我,留守营地,统筹信息,准备接应。”燕七布置完毕,眼中寒光微闪。
“我们要像钉子一样,扎进静心庵和这支商队的缝隙里,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记住,我们不是来硬拼的,是来拿钥匙的——打开烬余北地秘密的钥匙。”
众人肃然应诺,各自准备。
燕七走到洞口,望着远处暮色中如血染般的落霞山。
山风呼啸,卷起枯叶,仿佛无数低语。
静心庵就隐藏在那片绚烂与萧杀之中,如同一个美丽的毒瘤。
周如晦的托付,凌云的期望,还有那数百黑云寨兄弟的未来都系于此行。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陆惊弦的指环,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凛。
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他都必须闯过去。
---
与此同时,黑云寨。
汾阳陈氏的车队被迎入寨中。为首的是一位四十余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管事,自称陈望,言谈举止圆滑周到,礼数周全。
他带来的礼物也颇丰厚:上等江南绸缎二十匹,精制铁器十箱,药材若干,还有两坛据说窖藏二十年的汾酒。
议事堂内,分宾主落座。凌云坐于主位,墨尘、韩坚、雷豹在侧。
沈泉因级别已降,未列席,但在堂外带人警戒。
“陈管事远道而来,辛苦。不知陈氏商号此次深入野人谷,所为何事?”凌云开门见山。
陈望拱手笑道:“凌统领快人快语,陈某也就不绕弯子了。鄙号生意遍布南北,近来听闻野人谷黑云寨在凌统领治下,秩序井然,商旅渐通,更兼兵强马壮,连败北狄、山匪,威名远播。
鄙号东家深感钦佩,特命陈某前来拜会,一是表达敬意,二来,也是想与黑云寨创建长期稳定的贸易关系。
野人谷虽偏,却连接北疆与中原,物产亦有独特之处。
鄙号可提供寨中所需之盐铁、布匹、药材等物,收购谷中皮货、山珍、药材,互通有无,互利共赢。”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黑云寨崛起,确实吸引了商人的目光。
“陈氏好意,凌云心领。”凌云神色平静,“只是野人谷险地,路途不靖,陈氏如此大张旗鼓前来,就不怕血本无归?”
陈望捋须一笑:“风险与机遇并存。鄙号既然敢来,自然是做了准备的。
况且,凌统领威名在外,这野人谷内,还有谁敢打黑云寨朋友的主意?
只要凌统领肯行个方便,划定安全商道,鄙号愿按货值抽成,作为安保费用,孝敬贵寨。”
“商道安全,非我黑云寨一家可保。”凌云淡淡道,“谷中势力纷杂,北狄亦时常窥伺。陈氏若想在此长期经营,恐怕还需打点多方。”
“这个自然。”陈望点头,“鄙号在官府和北地也有些许人脉,自会打点。只求凌统领能给予黑云寨势力范围内的便利与庇护。至于抽成,好商量。”
双方又就具体货物种类、价格、交易方式、安全区域等细节商讨片刻。
陈望显得诚意十足,给出的条件也颇为优厚。
最后,陈望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对了,听闻贵寨前番大捷,缴获不少北狄精良装备。不知可有兴趣出手?
鄙号在边军有些门路,这等军械,价格可比寻常货物高得多。”
凌云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闪。终于露出点马脚了。收购军械?这是普通商号该碰的生意吗?
“北狄装备,乃我寨战利品,亦是防身之物,暂无出售打算。”凌云婉拒。
陈望也不坚持,哈哈一笑:“是陈某唐突了。既如此,今日便先谈到这里。陈某在寨外扎营,等候凌统领佳音。
这是鄙号的一点诚意,还请笑纳。”他又递上一份礼单,比先前进门时所呈又厚了几分。
送走陈望,墨尘捻著胡须,沉吟道:“此人说话滴水不漏,条件优厚得不像普通商人。收购军械更是可疑。
统领,是否要查查这汾阳陈氏的底细?
我印象中,晋地确有此商号,但似乎主营盐铁、布帛,并未听说如此深入边地险境,且对军械感兴趣。”
“查。同时,让雷豹派人,盯紧他们在寨外营地的一举一动,人员往来,货物明细,都要弄清楚。”凌云沉声道。
“我怀疑,这陈望,恐怕不是陈氏那么简单。他的背后,可能是朝廷某些势力,也可能是其他对我们感兴趣的人。”
夜幕降临,黑云寨灯火渐起。而在遥远的落霞山,燕七也收到了石猴传回的紧急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