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的北行小队离开野人谷后,并未径直向北,而是先折向东北,沿着苍龙江的一条支流河谷迂回前进。
这是灰隼根据墨尘提供的前朝古道推测图和老梆子的商路经验共同选定的路线,相对隐蔽,能避开主要关隘和北狄巡逻队。
途中还有几处可供歇脚的废弃驿亭或猎户小屋。
时值深秋,越往北走,寒气越重。
草木凋零,山野间一片肃杀。队伍昼伏夜出,小心规避著偶尔出现的北狄游骑和边境巡哨。
十人的小队伍,伪装成遭遇马贼损失惨重、前往寒鸦城投亲靠友的小商队,倒也说得过去。
老梆子操著一口流利的、略带边地口音的北狄话应付盘查。
石猴和哑樵负责探路和解决可能的尾巴,鬼影子等人轮流警戒。
墨徒则默默记录著沿途地形、水源、村落分布,甚至北狄哨卡的换防规律。
第七日,他们抵达了苍龙江一条主要支流黑水的南岸。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对岸便是名义上仍属大朔、实则控制松散的北疆三镇地界。
寒鸦城,就位于三镇最西侧,背靠阴山余脉,直面北狄草原。
渡口有北狄兵卒把守,盘查严密。
燕七让队伍在离渡口数里外的一处林间空地休息,派灰隼和夜猫子前去侦察。
“头儿,渡口守军约二十人,领头的是个百夫长。所有过河者皆需查验路引,搜查货物,问明去向。没有路引的,要么交足买路钱,要么扣下。”灰隼回来汇报。
“我们伪造的路引能应付普通盘问,但货物我们驮的那些药材皮货,经不起细查。尤其是那几件藏在夹层里的军械和特殊工具。”
燕七沉吟。硬闯不可取,贿赂风险也大,一旦引起怀疑,后患无穷。
“我知道一条路。”一直沉默的哑樵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黑水上游三十里,有一处野狐渡,水势稍缓,河道中有暗礁可供踩踏借力,早年猎户和走私贩子常走。
只是如今时节,水冷刺骨,且暗礁湿滑,极为危险。”
“你能带路吗?”燕七看向他。
哑樵点了点头:“多年前随阿爹走过两次。记得大概。”
“就去野狐渡。”燕七决断。
“灰隼,去渡口买些过河的文书和印记,做戏做全套。
其他人,准备绳索、钩爪、油布,包裹好重要物品,尤其是墨徒的记录和工具。
老梆子,你和我最后一批过,若有变故,你知道该怎么说。”
众人领命,立刻行动起来。哑樵带着石猴先行探路,寻找野狐渡确切位置和最佳过河点。
其余人整理行装,将不能沾水的物品用油布层层包裹。
当夜,无月,星稀。黑水河在黑暗中奔腾咆哮,水声震耳。
野狐渡处,河面果然稍窄,水声也略显沉闷,借着微弱的星光,可见河中几处黝黑的礁石顶部露出水面。
哑樵和石猴已先行渡过,在对岸打出安全信号。
燕七将队伍分成三批,用绳索相连,由水性最好的几人领头,踩着冰冷滑腻的礁石,一步步向对岸挪去。
河水冰冷刺骨,激流冲击著腿脚,稍有不慎便可能滑倒被冲走。
众人咬紧牙关,互相扶持,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全部安全抵达对岸。
虽有个别人轻微冻伤,物品也浸湿少许,但无一人损失。
站在北岸,回望南边黑暗中的野人谷方向,已是两个世界。
“我们已经进入北疆了。”老梆子搓著冻僵的手,低声道,“从这里往西北再走四五日,就能看到寒鸦城的烽燧了。
大家小心,这边的北狄探马和朝廷的溃兵散勇都不少,不太平。”
燕七点点头,示意众人尽快擦干身体,换上干燥衣物,寻隐蔽处生火取暖,天亮前必须离开河岸区域。
就在他们刚刚找到一处背风岩隙,升起一小堆谨慎遮掩的篝火时。
负责外围警戒的穿山甲突然压低声音示警:“有人!西南方向,马蹄声,约七八骑,正在靠近!”
众人瞬间熄灭火堆,隐入黑暗,兵器悄然出鞘。
马蹄声渐近,在离他们藏身处约百步外停下。
借着尚未完全熄灭的炭火余光,隐约可见是七八个穿着破旧皮袄、手持弓箭刀枪的汉子。
马匹也显得瘦弱,不像是正规北狄骑兵,倒更像马贼?或者溃兵?
“妈的,刚才明明看到这里有火光,怎么没了?”一个粗嘎的声音骂道。
“会不会是过路的商队或者猎户?”另一个声音道。
“管他是什么,这地界儿,肥羊不宰白不宰!搜!”粗嘎声音下令。
那几骑分散开来,开始向燕七他们藏身的岩隙方向搜索。
燕七眼神冰冷,打了个手势。鬼影子和夜猫子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消失在岩石阴影中。
“哎哟!”一声短促的惨叫,一名搜索者的马匹突然受惊,将他甩落在地。紧接着,另一侧也传来惊呼和兵刃坠地的声音。
“有埋伏!”粗嘎声音惊怒大叫,“抄家伙!背靠背!”
然而,他们的反应太慢了。燕七等人如同狩猎的狼群,从各个方向骤然扑出!
弩箭精准点名,短刃近身搏杀,配合默契,瞬间就放倒了四人。
剩下三人见势不妙,拔马想逃,却被不知何时绕到后方的石猴用绊索撂倒两人。
最后那个粗嘎声音的头领,被燕七鬼魅般贴近,冰冷的短刃抵住了咽喉。
“好汉饶命!饶命啊!”那头领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小的们有眼无珠,冲撞了好汉!粮食马匹都孝敬好汉,只求饶小的一命!”
燕七并不理会他的求饶,对灰隼使了个眼色。
灰隼上前,迅速搜查了几具尸体和俘虏,低声道:“头儿,不是北狄兵,也不是正经马贼。看打扮和口音,像是从北疆卫所逃出来的溃兵,在这附近流窜劫掠为生。
身上除了些散碎银两和干粮,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燕七这才稍稍松开短刃,冷声问那头领:“你们在这一带活动多久了?可知道寒鸦城和静心庵的消息?”
头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知道!知道!小的们在这黑水南岸流窜快两个月了!
寒鸦城守将是原来北疆行营的昭武校尉马彪,贪财怕死,手底下也没多少能打的兵,全靠城墙和北狄那边不清不楚的关系撑著。
静心庵好像在寒鸦城西边三十里的落霞山脚,是个尼姑庵,香火好像还行,但听说嘿嘿,不太正经,跟北狄的贵人有些来往。
好汉要去那里?那可要小心,那庵子看着清静,背地里可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法?”燕七追问。
“具体小的也说不上来,就是就是有兄弟曾经想摸进去捞点好处,结果进去的人再也没出来。
后来听说,那庵子里的尼姑,有些身手厉害得很,而且好像还会用些邪门的药粉。”头领心有余悸。
燕七心中记下,又问:“最近寒鸦城或落霞山附近,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比如,有没有大队北狄兵马调动?或者有什么生面孔的商队、旅人频繁出入?”
头领想了想:“大队北狄兵倒是没见,不过前些日子,好像有一支从南边来的商队,规模不小,直接进了寒鸦城,听说跟马彪和城里的北狄商行都有交易。
还有对了,大概十天前,落霞山那边好像闹过一阵子,有火光和喊杀声,但很快就没了动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南边来的商队?燕七心中一动。野人谷大战刚结束不久,就有南边商队北上寒鸦城?
“你们的老巢在哪里?还有多少人?”燕七继续问。
头领不敢隐瞒,说了个大概位置和人数。
燕七听完,对灰隼点了点头。灰隼会意,一掌切在那头领颈后,将其打晕。
“头儿,这些人怎么处理?”铁匠问。
“捆起来,堵住嘴,扔到那边河滩乱石堆后面,自生自灭。”燕七淡淡道。
他们不是嗜杀之辈,但这些溃兵为祸地方,且已照过面,不能留下活口报信。
迅速处理完现场,掩埋血迹,队伍再次启程,趁著夜色远离渡口区域。
途中,燕七将溃兵头领的话转述给众人。
“南边的商队,时间点很可疑。”墨徒低声道,“会不会是烬余山部从其他地方调集物资或人手,补充寒鸦城据点?”
“有可能。”老梆子接口,“北狄和烬余在寒鸦城有勾结,不是秘密。那商队能同时跟马彪和北狄商行搭上线,背景不简单。”
“落霞山的动静,或许是我们探查静心庵的突破口。”灰隼道。
“有变故,就意味着有机会。”
燕七默默听着,心中已有计较。
寒鸦城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守将腐败,北狄渗透,烬余潜伏,还有来历不明的商队和溃兵。静心庵更是迷雾重重。
“改变计划。”燕七忽然开口,“不入寒鸦城。先在城外落霞山附近寻找隐蔽落脚点,摸清静心庵外围情况,伺机接触溃兵头领所说的南边商队线索。
灰隼、石猴,你们负责侦察静心庵外围和落霞山地形。
老梆子、鬼影子,设法混入寒鸦城,打探那支商队和城内北狄、烬余的动向。
其他人,跟我创建临时营地,保持机动。”
“是!”众人应命。
北疆的第一场雪,在黎明前悄然飘落。
细碎的雪粉覆盖了足迹,也掩盖了十道悄然潜入落霞山区的身影。更寒冷,也更危险的征程,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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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黑云寨。
沈泉顺利招降了草上飞及其部众两百余人。
打散重整后,剔除老弱与心怀异志者,得精壮一百五十人,编入各营。
草上飞本人因熟悉老熊岭及周边地形,且轻功确实了得,被韩坚要去,编入侦察队。
韩坚对哑泉的监视也有了新发现。猎犬黑子沿着影雀留下的气味标记,竟然追踪到哑泉西北十里外的一处极其隐秘的山谷。
谷口有天然石门遮蔽,内部空间颇大,竟有简陋但规整的营房、训练场和瞭望塔痕迹。
看规模,曾驻扎过至少百人以上。但如今已人去谷空,只留下一些生活废弃物和车辙马蹄印,指向西北更深处的群山。
“撤离时间不超过五日。”韩坚向凌云汇报,“看营房规制和遗留的箭靶、拒马样式,确有军旅痕迹,且训练有素。
他们在哑泉的活动,更像是在长期监视百草窟阴河出口,或者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凌云沉吟,“是在等人?还是在等时机?与岳横江有关吗?”
墨尘道:“岳横江当年因得罪朝中权贵,被贬斥后夺职,孤云堡也被裁撤。他本人下落不明,但其旧部忠心者不少。
若这股势力真是他残留的人马,潜伏在野人谷与北疆交界的哑泉附近,目的恐怕不简单。
或许与北疆局势,甚至与前朝旧事有关。”
凌云想起父亲偶尔提及的这位岳叔父,刚正不阿,骁勇善战,却因不肯同流合污而遭排挤。
“继续监视哑泉和那条撤离路线。同时,派人设法打听岳横江及其旧部的近况,范围可以扩大到北疆三镇。此事隐秘进行。”
“是。”
这时,一名哨探匆匆入内:“报!寨外十里,发现一支车队,约三十余人,打着汾阳陈氏的旗号,说是南边来的药材商人,听闻黑云寨威名,特来拜会,并有意创建长期贸易。”
“汾阳陈氏?”墨尘皱眉,“那是晋地大商号,生意遍及南北,但以往极少深入野人谷这等险地。此时前来,恐怕”
凌云目光微闪:“请进来。是敌是友,见过便知。另外,通知雷豹,暗中调一队人马,在寨外埋伏,以防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