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在黑云寨紧锣密鼓的整顿与筹备中倏忽而过。
燕七的北行小队已然成型。
经过近乎苛刻的筛选,最终定下九人,连他共计十名。这九人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灰隼:副手,老斥候,眼神锐利如鹰,擅追踪、伪装、绘制地图。
石猴:原名侯三,山民出身,攀岩走壁如履平地,精通陷阱机关。
老梆子:年约四旬,曾是往来塞北的行商伙计,通晓北狄语及边地风俗,熟悉商路。
哑樵:猎户,沉默寡言,箭术超群,尤擅山林生存与辨识草药毒物。
墨徒:墨尘推荐的一名年轻文书,过目不忘,心思缜密,负责记录与情报整理,略通医术。
铁匠:寨中工匠好手,能打造维修各类器械,对金属、机括颇有研究。
鬼影子、夜猫子、穿山甲:皆是从乞活营和燕七直属斥候中选拔的好手,各有绝活,精于潜行、刺杀、侦察。
这十人,涵盖了此行所需的各项技能。
周元晦不眠不休整理出的数卷关于北地风物、前朝北疆旧事、以及静心庵可能路线的笔记,墨尘提供的《禹贡山川疏注》中关于苍龙江以北古道的推测图,以及陆惊弦那枚暗藏机关的指环,都交到了燕七手中。
临行前夜,凌云在议事堂后的静室单独召见燕七。
“此去山高路远,敌境重重。”凌云将一个小巧的皮囊推到燕七面前,“里面是十片金叶子,应急之用。
另有我手书一封,若真到了万不得已、需要借助外力之时,可尝试前往孤云堡。堡主岳横江,昔年曾受我父些许恩惠,为人耿介,素来不齿北狄与朝廷某些作为。
但他是否会援手,并无把握,此乃最后之选,慎用。”
燕七接过,贴身收好,神色平静:“明白。”
“陆惊弦的指环和线索,或真或假,或为陷阱,你自行判断。”凌云目光深沉。
“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活着带回情报,其次是探查静心庵与周清芷。铜盒之秘、烬余根底,量力而行。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速速撤回。
“是。”
“寨中诸事,自有我等。你无需挂念。明日辰时,自后山密道出发,不必惊动旁人。”凌云拍了拍燕七的肩膀,“活着回来。”
“必不辱命。”燕七躬身一礼,身影融入门外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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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老熊岭。
沈泉带着两百名精锐,并未直接闯入草上飞的营地,而是在岭下三里处扎营,派出使者,携带凌云的手令和一份厚礼上山。
营帐中,沈泉卸甲而坐,肩背的杖伤仍在隐痛,但他面色沉静,不见丝毫浮躁。
降职的耻辱和险些丧命的教训,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昔日的骄矜。
他仔细回想着凌云交代的要点:招降为主,示之以威,诱之以利,察其真心。
约莫一个时辰后,使者带回一个身材干瘦、眼神却透著精明的中年汉子,正是草上飞。
他腰间别著两把短刀,走路姿势有些奇特,似乎腿脚真有几分草上飞的轻盈。
“沈沈队正?”草上飞抱拳,语气带着试探和些许不安。
他本以为来的会是黑云寨哪位大头领,没想到是这位新近被处罚的降将,心中不免打起鼓来。
“坐。”沈泉示意,语气不冷不热。
“凌统领的意思,想必你也清楚了。黑云寨如今在野人谷是什么分量,你应当明白。月晦之战,北狄、赵阎王、一阵风是什么下场,你也看到了。”
草上飞咽了口唾沫:“是,是,黑云寨兵强马壮,凌统领英明神武,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
“废话少说。”沈泉打断他,“我寨欲收编尔等,一视同仁,有军功则赏,有规矩则守。
你手下两百余人,打散编入各营,头目根据才能另行任用。你草上飞的名号,若真有些本事,我寨也不吝给你一个位置。
但若心怀鬼胎,阳奉阴违”沈泉目光陡然锐利,“黑云寨的地牢里,不缺你一个位置。”
草上飞额角见汗,连忙道:“不敢不敢!沈队正明鉴,小弟不,属下和弟兄们早就想投靠黑云寨,过几天安生日子!
只是之前嘿嘿,怕寨子瞧不上咱们这些散兵游勇。咸鱼墈书 首发既然凌统领和沈队正肯给机会,属下一定尽心竭力,绝无二心!”
“口说无凭。”沈泉淡淡道,“给你三日,将手下人员名册、装备情况、所控地盘路径,详细报来。
三日后,带所有愿意归附的人马,到黑云寨外指定地点接受整编。届时,自有安排。
若有不从者,或三日未至”沈泉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让草上飞打了个哆嗦。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一定办得妥妥当当!”草上飞连连保证。
“去吧。”沈泉挥手。
待草上飞离开,副将低声道:“队正,此人滑头,未必真心。”
沈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要的就是条活路和前程。真心假意,看他这三日做事便知。
传令下去,营外暗哨加倍,严密监视老熊岭动向。
另外,派人接触岭中底层喽啰,许以好处,探听虚实。软硬兼施,方能成事。”
副将领命而去。沈泉独自坐在帐中,手指轻敲桌面。
这次差事,他必须办得漂亮,这不仅是戴罪立功,更是重新赢得信任和地位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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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天光微熹。
黑云寨后山,一条极其隐秘、由燕七亲自设计并带人开辟的狭窄小径出口处,十道身影鱼贯而出。
皆作行商护卫打扮,衣着普通,风尘仆仆,带着几辆驮著药材、皮货的骡车。
燕七面容稍作修饰,显得粗犷了些,走在队伍中间,毫不起眼。
凌云、墨尘、韩坚、周如晦等人站在高处隐蔽处,目送他们没入晨雾笼罩的山林。
“一路顺风。”凌云心中默念。
周如晦望着北方,老眼含泪,双手合十,无声祈祷。
北行的齿轮,在这一刻,正式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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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哑泉附近。
韩坚亲自带队,潜伏在一处可以俯瞰哑泉及周边区域的崖壁洞穴中,已有两日。
按照燕七北上前的最后一次侦察提示,那不明势力似乎每隔三五日,便会有人到哑泉取水。
第三日黄昏,目标终于出现。
来的只有三人,皆穿着深灰色、近乎与岩石同色的紧身衣,动作迅捷而警惕。
他们并非从百草窟方向来,而是从哑泉西北侧一条极其隐蔽的裂谷中钻出。
三人分工明确,一人取水,两人警戒,目光不断扫视四周,尤其是百草窟阴河暗道出口的方向。
取水完成后,三人并未立刻返回,而是在泉边稍作停留,其中一人似乎在检查地面痕迹,另一人则取出一个类似罗盘的器物,对着某个方向测量著什么。
“不是烬余的风格。”韩坚身边,一名老猎手出身的斥候低声道,“烬余的人更鬼祟,行动更统一。这几人更像是在执行长期的监视或测量任务。”
韩坚微微点头。他也看出了不同。这几人虽然警惕,但行动间带着一种刻板的任务感,不像烬余死士那种偏执的狂热或隐秘的诡谲。
“能跟上去吗?看看他们老巢在哪?”韩坚问。
老猎手观察了一下地形,摇头:“他们来的裂谷地形太复杂,夜间跟进极易暴露。
而且,他们显然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很可能设有反追踪的陷阱或暗哨。”
韩坚沉吟。强跟风险太大,但就此放过也不甘心。
“用影雀。”他做出决定。
所谓影雀,是燕七设计的一种小型机关鸟,以发条和滑翔翼驱动,能在空中短距离无声滑翔并投下微小的、带有特殊气味的标记物。
一名手下小心地从背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制小鸟,调整方向,对准那三人即将返回的裂谷上方一处凸起岩石,轻轻释放。
影雀悄无声息地滑出,精准地掠过裂谷上空,投下几粒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荧光粉末。
粉末沾在岩石和灌木上,会在接下来两三日内散发出一种只有经过特殊训练的猎犬才能敏锐察觉的微弱气味。
那三人毫无所觉,迅速消失在裂谷深处。
“留两人在此,继续远距离监视。其他人,带上猎犬黑子,我们撤。”韩坚下令。
留下气味标记,等那神秘势力下次出现,或许就能用猎犬追踪到更精确的方位,甚至找到其据点。在没有摸清对方底细前,不宜打草惊蛇。
哑泉的秘密,仍需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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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数日,黑云寨迎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百草窟,痨病鬼派来的使者,不是上次那个青白脸手下,而是一个蒙着面纱、身形窈窕的女子,声音清脆,自称青萝。
“凌统领,家师命小女子前来,一是恭贺黑云寨大捷,二来,是有一事相询,或可说相告。”青萝举止有度,不像寻常毒窟中人。
“青萝姑娘请讲。”凌云客气道。
“家师近日察觉,哑泉附近,除了一直隐约活动的烬余残影,似乎还有另一股势力在徘徊,行事风格颇为奇特,似有军旅背景,又似在探寻什么。
家师怀疑,可能与北疆某个业已失势、但余威尚存的老朋友有关。
不知黑云寨,可有所察觉?”青萝目光清澈,看着凌云。
凌云心中一动,痨病鬼的消息果然灵通,且主动提及,似有深意。
“实不相瞒,我寨亦有所疑,正在探查。姑娘所说的老朋友,可否明示?”
青萝略一迟疑,低声道:“家师只是猜测,未必作准。那人昔年曾镇守北疆孤云堡,姓岳。”
孤云堡!岳横江!
凌云瞳孔微缩。这与父亲当年的旧部,与燕七携带的那封手书指向,竟是同一人!
“多谢姑娘告知。”凌云不动声色。
“此事我寨会留意。还请转告尊师,黑云寨与百草窟的盟约,依旧有效。若有关于此股势力的进一步消息,望能互通。”
“小女子定当转达。”青萝盈盈一礼,留下一个装满各类解毒、防瘴药丸的锦盒作为贺礼,翩然离去。
送走青萝,凌云独自在堂中沉思。孤云堡,岳横江这条线,似乎正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与野人谷、与北行、与所有的谜团,悄然交织在一起。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黑云寨滑向哑泉,再滑向遥远的北疆孤云堡。一条模糊而庞大的脉络,似乎在黑暗中渐渐显现轮廓。
“山雨欲来啊”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