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七日,黑云寨,议事堂。
硝烟味已散尽,但肃杀之气犹存。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除了凌云、墨尘、韩坚、雷豹、燕七、沈泉,还有几位新近提拔、在月晦之战中表现突出的中层头领,以及被特别邀请的周元晦。
凌云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人。经过血火洗礼,这些面孔都褪去了曾经的彷徨或油滑,多了几分坚毅与沉稳。
“今日之会,议三事。”凌云开门见山,“第一,战后安置与寨务整饬;第二,野人谷局势应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北行。”
众人精神一振,尤其听到北行二字。
墨尘首先汇报:“统领,阵亡将士已妥善安葬于后山英烈冢,抚恤钱粮已发至各家,其家眷皆登记造册,由寨中供养。
重伤者一百二十人,经救治,已脱离危险者九十八人,余者仍需时日。
寨墙损毁处已修复七成,预计五日内可全部完工。
缴获物资清点入库完毕,北狄制式装备已优先配发给各战营精锐及新编骑兵队。
粮草目前可支用四月,盐铁药材稍紧,但可通过与百草窟及鬼市贸易补充。”
凌云点头:“抚恤之事,关乎军心民心,不可有丝毫怠慢。伤员需最好的照顾。墨先生辛苦了。”
“第二,野人谷。”韩坚接口,“月晦之战后,谷中大小势力震动。瘸腿李、盐帮老吴已主动派来信使,表示愿与黑云寨互通有无,并上缴部分份子钱以求庇护。
一阵风溃散部众约两百余人,由一个小头目草上飞率领,盘踞在野人谷东口老熊岭一带,派人前来接洽,言语间有投效之意,但观望之色明显。
其他零星小股或隐匿,或远遁,暂无威胁。”
“赵阎王残部确认已散,黑石砬子被一群流民占据,暂无新头领。
西北哑泉附近,按统领吩咐加派了暗哨,近日确有发现不明人员活动痕迹,但对方极为警惕,未捕捉到行踪。
凌云沉吟片刻:“瘸腿李和盐帮老吴,可以接触,确立固定的交易渠道和互保约定,但需他们提供矿产出产和私盐路线的详细情况。
并允许我寨派人监督部分环节。至于草上飞”他看向沈泉,“沈队正。”
沈泉连忙起身,抱拳道:“在。”
“你带本部人马,前往老熊岭,招降草上飞部。许其编入我寨,一视同仁,但需打散重整,其头目草上飞可留用,根据能力另行安排。
若其心怀二意,或条件苛刻”凌云语气转冷,“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给沈泉一个戴罪立功、同时也是重新证明自己统御能力的机会。
沈泉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决然:“末将领命!必不辱使命!”
“至于哑泉附近的不明势力,”凌云转向燕七,“你北上之前,还需再费心探查一次。不必强求捕获,弄清其大致人数、活动规律、与百草窟阴河暗道是否有关联即可。
我怀疑,可能与烬余残余,或其他我们未知的势力有关。”
“明白。”燕七简洁应下。
“现在,说第三件事,北行。”凌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燕七将带队北上,深入北狄控制区边缘的寒鸦城一带。
目标有三:一,侦察寒鸦城及周边地理、势力、驻军、民情。
二,探查静心庵虚实,尽可能获取周清芷的确切消息,评估营救可能性与风险。
三,摸清烬余在北方,特别是以寒鸦城、三岔口为中心的势力分布、活动规律及潜在弱点。”
他停顿一下,看向周如晦:“周老先生,你与陆惊弦近日交谈,可有什么新的收获?”
周如晦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惊弦他态度确有松动。或许是被囚日久,或许是得知痨病鬼出手助我寨,又或许是对芷儿的牵挂。
他透露,静心庵并非单纯的培养据点,更是山部与北狄萨满乌洛兰进行某些秘密交易或试验的场所之一。
庵主苦竹师太表面慈和,实则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且精通药物控制与精神催眠。
芷儿若在那里,处境恐怕比单纯的训练更危险。”
他取出一张纸,上面用炭笔画著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线路。“这是惊弦凭记忆勾勒的,静心庵大致的布局和几条可能的进出路径,以及庵中几处可能关押重要人员或进行秘密活动的静室位置。
他还说,若要潜入,最好假扮成前往寒鸦城贩卖药材或皮货的行商,静心庵定期会采购一些特殊药材。
北地行商多有护卫,混入其中不易惹眼。另外,他提到一个暗语:西山雾重,寻梅问樵。
说是在寒鸦城鬼市或特定茶楼,用此暗语,或许能联系到对烬余不满或与山部有隙的内部人员,但风险极大,真假难辨。”
“西山雾重,寻梅问樵”凌云默念一遍,记在心里。“这些信息极其宝贵。燕七,你记下了?”
燕七点头:“已记下。行商身份是个不错的掩护。暗语可用作最后手段。”
“此行凶险异常,”凌云目光扫过燕七及其即将挑选的队员,“你们将孤军深入敌境,无援兵,无退路。所需一切,寨中全力供给。
人员由燕七亲自挑选,务求精干,宁缺毋滥。除了身手,还需擅长北地语言、熟悉商贾之道、或懂得医术、堪舆等技能者。
给你们半月时间准备,详细计划需报我与墨先生审定。”
“是。”燕七再次应下。
“周老先生,”凌云看向周如晦。
“还需劳烦您,将您所知的关于前朝在北疆的舆图、风物、可能残存的秘密据点或联络方式,以及一切可能有助于北行的信息,详尽写出。
燕七他们多一分了解,便多一分生机。”
“老夫必竭尽所能!”周如晦激动道。
“墨先生,竹简与铜盒的研究,尤其是涉及北地山川、前朝北疆布置的部分,需加快进度。若有发现,立刻告知燕七。”凌云又吩咐墨尘。
“统领放心,尘近日已有眉目,那卷《禹贡山川疏注》残篇中,提及了黑水以北的几条古道和几处疑似前朝烽燧遗址的方位,正在与现有地图对照核实。”墨尘回道。
“很好。”凌云最后总结,“诸位,月晦之战只是开始。北行,是黑云寨将触角伸出野人谷,了解更广阔天地,也为未来可能的进取埋下伏笔的关键一步。
寨中诸事,需各位同心协力。
韩坚、雷豹,负责日常防务与练兵;墨先生总揽内政后勤;沈泉,办好招降之事;燕七,专心准备北行。
我则要见一见那些野人谷的邻居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苍茫的天空:“这世道,群雄并起,弱肉强食。我黑云寨从八百死囚走到今日,靠的不是运气,是兄弟们的血,是每一步的谋算与胆魄。
北疆虽险,却也是英雄地。待我们根基更固,羽翼更丰,未必不能在那片土地上,写下新的篇章!”
众人心潮澎湃,齐声应诺:“愿随统领,开拓前路!”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燕七立刻开始着手挑选北行队员。
周如晦匆匆返回住处,准备默写记忆中的北地资料。
墨尘赶回书斋,继续钻研竹简。
韩坚和雷豹则去巡视防务。
沈泉点齐本部人马,准备前往老熊岭。
凌云独自在议事堂又坐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脑海中推演着北行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以及与野人谷各方势力周旋的细节。
“统领”墨尘去而复返,低声道,“还有一事。关于那铜盒周老先生近日反复研究那半张残图和幽魂小组留下的牌子,他有个猜测,说铜盒的开启,或许不仅需要钥匙,还需要特定的时序或地脉呼应。
而能够提供这种呼应的地点很可能就在北地,西山王气传说中的隐脉入口附近。
他建议,若有机会,北行队伍或可留意相关地形特征。”
凌云眼神一凝。铜盒的秘密,果然牵涉更广。“知道了。此事暂且保密,仅限你我与周老先生知晓。
北行队伍,可赋予燕七临机决断之权,若发现疑似线索,可相机探查,但必须以安全为先,首要任务仍是侦察与救人。”
“明白。”墨尘点头退下。
凌云走到地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代表寒鸦城和静心庵的标记上。
那里,不仅关乎一个少女的命运,更可能隐藏着烬余的核心秘密、北狄的阴谋,乃至前朝失落的力量。
“北地”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锐芒与期待。
与此同时,地窖中。
周如晦将今日会议关于北行和营救芷儿的决定,告诉了陆惊弦。
陆惊弦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沉默良久。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神情复杂难明,有担忧,有挣扎,也有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希冀?
“师兄,”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告诉那个燕七静心庵后山,有一片醉蝶花海,花海深处,乱石堆下,埋著一个铁匣。
里面,或许有他想要的东西关于山鬼,关于乌洛兰与静心庵的真正交易。钥匙是我左手中指的那枚指环,内侧有机关。”
周如晦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陆惊弦扭过头,不再言语,只留下一个孤寂而萧索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