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沉默,如同无形的重锤,敲打着地窖中每个人的神经。
陆惊弦脸上阴晴不定,左手六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终于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动摇:“芷儿不在总部。
她在北地寒鸦城外的静心庵。那里是烬余的一处外围据点,也是培养年轻骨干的地方之一。”
“静心庵?”凌云记下这个名字,“谁负责?守卫如何?周清芷现在是什么身份?”
“庵主是苦竹师太,也是影字部的一位前辈,擅长药物与精神引导。
守卫不算森严,但位置隐秘,外人难以接近。
芷儿她现在是静心庵的入室弟子,天赋颇佳,颇受师太看重。”
周元晦听得老眼圆睁,焦急追问:“静心庵具体在何处?寒鸦城哪个方向?芷儿她可还记得自己身世?她过得可好?”
“师兄,”陆惊弦看向烛九,语气复杂。
“芷儿被带走时年幼,记忆本就模糊。静心庵有手段让人专注当下,忘却烦忧。
她未必还记得你。至于过得好不好”他顿了顿,“至少衣食无忧,学习技艺,比跟着你颠沛流离强。”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周元晦浑身发冷。忘却?
这意味着孙女可能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彻底成了烬余塑造的工具!
凌云没有让悲伤的气氛蔓延,继续追问:“烬余总部?高层?”
陆惊弦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兰兰雯茓 冕肺越独
最终,求生的欲望压过了绝对忠诚。
“总部极其隐秘,我只知代号归墟,位于西南十万大山深处,具体位置只有尊使级以上才知晓。
高层有尊主一人,神秘莫测,无人知其真面目。
下设风、林、火、山四部,以及我们影字部和专司刺杀的烬字部。
各部有部首、执事。与我接头联络的,通常是风部或林部的人。”
“与北狄是何关系?”
“非是勾结。”陆惊弦立刻否认,但随即补充,“是利用与防范。尊主认为,北狄是大朔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在特定时刻可以借力。
我们会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或利用北狄制造混乱,但绝不会真正合作。
北狄狼子野心,同样是我等光复路上的障碍。
老熊沟那次是意外,我们目标是马车上的东西,并非与北狄联手。”
“野人谷除了断魂岭,还有哪些据点?西侧山林窥探我寨的,可是你们的人?”凌云问出另一个关键。
陆惊弦摇头:“断魂岭是临时据点,因靠近黑云寨和前朝药庐旧址而设。
野人谷其他据点我不清楚,影字部各执事任务独立。
西侧窥探?不是我手下。可能是烬字部的人,他们行事更隐秘,任务也与我们不同。
或者”他迟疑了一下,“是山部的人?山部负责外围警戒与据点安全,有时也会执行特殊侦查任务。”
“最后一个问题,”凌云盯着陆惊弦的眼睛,“老熊沟你们抢走的那两个小箱子,里面到底是什么?与西山隐脉和铜盒钥匙有何关联?”
陆惊弦眼神骤然一紧,显然这是更核心的秘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韩坚几乎以为他又要闭口不言时。
他才缓缓道:“其中一个箱子,装的是北狄与赵阎王、一阵风的部分契约和信物,以及一些财货。
另一个是半块璇玑玉钥,据说是开启前朝某处秘藏内层机关的关键部件之一。
我们得到的指令是,不惜代价夺取此物。
但玉钥似乎需要与其他部件组合,具体用法我不清楚。
铜盒之事,我略有耳闻,但不知其详,那似乎是更核心的机密,由尊主或少数最高层直接掌握。”
问话至此,陆惊弦所知的核心情报已基本榨出。
他透露的这些,足以让黑云寨对烬余有更清晰的认知,也留下了寻找周清芷和进一步探查的线索。
凌云不再逼问,对韩坚道:“带他下去,单独关押,给予饮食,暂不用刑。看管严密些。”
韩坚和沈泉上前,将神情疲惫、仿佛泄了气的皮球般的陆惊弦押走。
地窖内只剩下凌云和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周元晦。
“周老先生,”凌云走到他面前,“你听到了。周清芷还活着,在静心庵。这总好过杳无音信。”
周元晦抬起头,老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更多的是忧虑:“静心庵苦竹师太精神引导凌统领,芷儿她她恐怕已被他们”
“未必。”凌云冷静分析,“陆惊弦对芷儿的态度复杂,既有利用之心,也未必全无旧情。
他透露静心庵位置,或许潜意识里也希望有人能去探查,甚至在某种情况下带走芷儿。
这可能是他给自己留的一线余地,或者是对烬余内部某些做法的不满。”
周元晦怔住,仔细回想陆惊弦方才的言语神态,似乎确有那么一丝可能。
“此事需从长计议。寒鸦城在北狄控制区深处,静心庵更在其侧,营救非一日之功。
当前要务,是消化这些情报,巩固黑云寨,应对眼前威胁。”
凌云将周元晦搀扶起来,“周老先生,你今日有功,也受了打击。先回去好生休息。
芷儿之事,我既答应留意,便不会忘记。待时机成熟,未必不能北上。”
周元晦看着凌云沉稳坚定的目光,心中稍安,点了点头,在士卒搀扶下蹒跚离去。
凌云走出地窖,外面天色已近黄昏。
回到议事堂,墨尘和燕七正在分析缴获的文件。
见凌云进来,墨尘神色凝重地递过一张残破的信纸:“统领,从那些通信残片中拼凑出一些信息。
北狄方面,与烬余联络的并非军方高层,而是一个叫乌洛兰的萨满祭司,此人似乎对前朝秘术和中原文化极感兴趣。
信中隐约提及,北狄狼主对西山王气有所图谋,希望烬余提供更多前朝龙脉与秘藏线索,作为交换,北狄可在某些方面给予烬余便利。”
“乌洛兰萨满西山王气”凌云咀嚼著这些辞汇。
北狄的野心果然不止于疆土,还涉及虚无缥缈的王气龙脉之说。
而烬余,则在利用这一点与虎谋皮。
“西侧窥探者,陆惊弦推测可能是烬字部或山部的人。”凌云将审讯结果告知。
“看来,烬余对我们,或者说对前朝遗物的关注,并未因断魂岭被毁而停止。他们可能还有后手。”
“另外,”燕七补充道,“派往东南监视一阵风的哨探回报,刘梆子的人马确实在收拢溃兵,而且似乎有北狄的零星人员出现在其营地附近,次数较之前频繁。”
凌云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黑云寨、野人谷、黑石砬子、断魂岭、寒鸦城局势如同一张越织越密的网。
“传令,”他转身,声音清晰果断。
“第一,寨防等级保持,尤其加强西、南两个方向的夜间警戒,增设陷阱暗哨,防范烬余或不明势力潜入。”
“第二,韩坚、沈泉,加快整训队伍,尤其是夜战、山地小股作战能力。我们需要一支更灵活、更具攻击性的力量。”
“第三,墨先生,继续深挖竹简,尤其是可能涉及机关破解、药物辨识、以及舆地堪舆的内容。周元晦若状态恢复,可让他协助,但需在监视之下。”
“第四,燕七,你的人分成两组。一组继续严密监控一阵风营地及北狄动向;另一组,挑选最精干者,由你亲自带领,尝试向西、北方向进行更远距离的侦察,重点探查是否有其他烬余据点或异常活动,务必小心隐蔽。”
“至于静心庵和璇玑玉钥”凌云顿了顿,“暂且记下。眼下,先解决迫在眉睫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