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刻意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石室映照得影影幢幢。
陆惊弦依旧靠坐在墙角，闭着眼，仿佛入定。
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过于平稳的呼吸，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人。
他缓缓睁眼，看到韩坚和沈泉站在门口。
而他们中间，让开位置后，露出了那个让他心神剧震的身影——
一个穿着粗布衣、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但那双眼睛
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依旧残留着昔日锐利与深沉痛苦的眼睛，他至死难忘！
“师师兄？”陆惊弦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周元晦在韩坚的示意下，颤巍巍地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与陆惊弦数尺之遥处。
他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那张写满风霜、却也依稀可见当年轮廓的脸，尤其是那只标志性的六指左手。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惊弦果然是你”周元晦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沧桑与痛楚。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了！我原以为原以为玄机谷只剩我一人苟延残喘”
陆惊弦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猛地别过头，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刻意的疏离：“你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陆惊弦，只有烬余影字部执事，鬼手。”
“鬼手？”周元晦凄然一笑，“是啊鬼手，焦魁也曾自称鬼手，用毒害人。
而你，我的好师弟，你用机关、用谋算，做的难道不是同样的事？甚至更甚！”
陆惊弦身体一震，霍然转头，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你知道什么？！玄机谷覆灭，师门传承断绝，是谁之过？
是这该死的世道！是昏聩的朝廷！是趁火打劫的蛮夷！
我加入烬余，是为了光复前朝，重整山河，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这有什么错？！”
“光复？重整？”周元晦向前一步，老泪纵横，“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刺杀、渗透、抢夺、不择手段！
你们所谓的大业，沾染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与那些你们痛恨的权贵、蛮夷，又有何本质区别？
惊弦，你醒醒吧！当年的你，虽痴迷机关，偶有偏激，但心中尚有是非善恶。
还记得师父教导我们器械之用，当以济世安民为先！
你看看现在的你，成了什么样子？！”
“住口！你不配提师父！”陆惊弦厉声打断，情绪激动起来，“若非你当年固执己见，不肯交出完整的西山龙脉图和机关总枢密钥，师门何至于被那些贼子盯上，遭此大难？！
师父和众位师兄弟，又怎会惨死？！周元晦，是你！是你害了玄机谷！”
这指控如同尖刀，狠狠刺入周元晦心口。
他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那段惨痛的往事，始终是他心中最深的自责与梦魇。
地窖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韩坚和沈泉对视一眼，屏息静观。
凌云隐在门外阴影中，静静听着这场师兄弟之间积怨三十年的对质。
“是我是我无能，护不住师门”周元晦颓然道，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可惊弦，就算我有罪，你为何要牵连芷儿？！她当年才六岁！她是无辜的！
告诉我，芷儿是不是在你手里？她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
提到芷儿，陆惊弦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嘶哑：“芷儿她很好。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接受着最正确的教导。
她会继承玄机谷真正的传承，完成我们未竟的事业。
这比你带着她东躲西藏、庸碌一生要好得多！”
“你你果然带走了她！你把她也变成了你们烬余的傀儡？！”周元晦气得浑身发抖。
“陆惊弦！她是你的师侄女！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怎么忍心？！”
“正是因为我看着她长大，我才不能让她像你一样，抱着那些无用的故纸和虚妄的仁慈，在这乱世中沉沦！”陆惊弦低吼道。
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偏执，“烬余给她新生，给她力量，给她崇高的目标！
她会成为我们最锋利的剑，涤荡这污浊的世间！
这难道不比跟着你朝不保夕、苟且偷生强万倍？！”
“你疯了你彻底疯了”烛九摇著头，泪水不停滚落。
门外，凌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烛九的情绪崩溃和陆惊弦的偏执宣泄，已经暴露了许多信息，也动摇了陆惊弦一部分心防。现在是介入的时候。
他轻轻咳嗽一声，迈步走进了石室。
昏黄的光线下，凌云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沉稳。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泪流满面的周元晦和情绪激动、眼神混乱的陆惊弦。
“陆执事，”凌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说烬余给了周清芷新生、力量和目标。
那么，她现在何处？在烬余总部？还是在某处训练之地？
她可知晓，她的祖父尚在人间，并且日夜牵挂着她？”
陆惊弦警惕地盯着凌云，这个擒获他的年轻人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压力。“你是谁？凭什么过问烬余之事？”
“黑云寨，凌云。”凌云报上名字，“也是即将决定你，以及你口中烬余大业在野人谷命运的人。”
陆惊弦瞳孔微缩，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尤其是老熊沟和断魂岭之事后。
“告诉我周清芷的下落，以及烬余总部的所在、高层人员、真正目的、与北狄勾结的细节。”凌云语气转冷。
“否则，你和你那位同僚，将永远留在这地窖之中。
而烬余在野人谷的活动，也将被连根拔起。你们的大业，恐怕等不到周清芷成为利剑的那一天。”
陆惊弦脸色变幻不定，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他看了看痛苦绝望的师兄，又看了看沉稳如山、目光锐利的凌云，再想到断魂岭的覆灭和自身的处境
地窖中，只剩下油灯偶尔发出的哔剥声，和三人沉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