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的行动迅疾如风。
他将手下最得力的二十名斥候与刺客分成两组。
第一组十人，由副手灰隼带领，继续潜伏在东南方向，严密监视一阵风刘梆子的营地。
记录其人员往来、物资调动，特别是与北狄接触的细节。
第二组十人，则由燕七亲自率领，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向黑云寨西、北方向的崇山峻岭滑去。
他们的任务更危险，探查可能存在的其他烬余据点，或任何不寻常的活动迹象。
西北方向的山林比断魂岭更加原始荒蛮，人迹罕至。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纠缠如巨网，地面堆积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也隐藏着无数虫蛇陷阱。
燕七等人皆换上更加贴近环境颜色的伪装，脸上涂著混合了泥土和草木汁液的油彩，行动时充分利用地形阴影，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
他们昼伏夜出，避开可能被瞭望的制高点，沿着兽径和水源方向小心推进。
一连两日，除了发现几处年代久远的猎人遗弃窝棚和野兽巢穴，并无异常。
烬余的人仿佛凭空消失。
第三日黄昏，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短暂休息，补充水分和干粮。
一名负责侧翼警戒的斥候忽然发出极轻微的警示哨音——短促如虫鸣。
燕七瞬间绷紧，示意众人噤声隐蔽。
他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那名斥候身边，顺着其手指方向望去。
大约百丈外，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崖壁下方，隐约有火光闪动了一下，旋即熄灭。
若非角度巧合，几乎无法察觉。
有人！而且很警惕。
燕七眼神锐利，仔细观察那处崖壁。
藤蔓的垂落姿态似乎有些不自然，几处岩石的棱角也有近期被踩踏或摩擦的痕迹。
他打了个手势，留下四人在原地接应，自己带着另外五名好手，分成三个方向，呈扇形向那处崖壁缓缓包抄过去。
接近到五十丈时，燕七嗅到一丝极淡的、被山风送来的气味——
是某种药草燃烧后混合著皮革和金属保养油的特殊味道。
这绝非猎户或采药人所有。
他伏低身体，几乎贴地而行，利用岩石和灌木的掩护，一点点靠近。
三十丈二十丈已经能听到崖壁那边传来极低的、压抑的交谈声，但听不清内容。
燕七选了一处视野尚可的岩石裂缝，小心窥视。
藤蔓之后，果然有一个被巧妙伪装过的洞口，约半人高，里面隐约有微光。
洞口外看似随意堆放的碎石，实则形成了简单的预警区域。
两个几乎与岩石同色的人影蜷在洞口两侧的阴影里，若不是燕七这等高手，极难发现。
暗哨。而且训练有素。
燕七没有轻举妄动。
他默默记下洞口位置、暗哨分布、周围地形，然后缓缓后撤，与同伴汇合。
“不是断魂岭那种临时据点，”燕七用极低的声音对同伴道。
“更像是一个长期使用的隐蔽哨所或前哨站。
守卫很专业，洞内情况不明，人数不详。”
“要摸进去看看吗？”一名手下用气声问。
燕七摇头：“风险太大。我们人少，对方警惕性高，强攻或潜入都可能打草惊蛇。
记住这里的位置和特征。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比如他们的活动规律、补给来源。”
他决定留下两名最擅长潜伏的斥候，在此地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
自己则带其余人，继续向更西北方向探索。
看是否还有其他类似的点，或者能找到通往这个据点后方的路径。
然而，就在燕七准备带人离开时，异变陡生！
崖壁洞口处，那微弱的火光又亮了一下，随即三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他们并未走正面的小径，而是径直攀上陡峭的崖壁，动作迅捷如猿。
转眼就消失在嶙峋的岩石和茂密的树冠之中，方向正是黑云寨的西南侧！
好快的身手！
而且选择的是最险峻难行的路线，显然是为了隐蔽和速度。
燕七心中一凛。这三人的行动方向和目标很可能是冲黑云寨去的！
“灰雀，黑鹞，你们留下，按计划监视此处，记录一切。”
燕七迅速点名两名手下，“其他人，跟我追！
尽量跟上，查明他们的去向和意图，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
话音未落，燕七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沿着那三条黑影消失的大致方向追去。
另外三名手下紧随其后。
那三条黑影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最难走但最隐蔽的路线，速度奇快。
燕七等人虽也是追踪好手，但在不熟悉的山林中追赶这等显然受过特殊训练、且可能有预设路线的人，极为吃力。
距离不但没有拉近，反而在慢慢拉开。
追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一道山脊，前方出现一条幽深的峡谷。
三条黑影毫不犹豫地跃入峡谷之中。
燕七追到崖边，向下望去，只见雾气弥漫，深不见底，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叫，更添诡异。
“头儿，还追吗？”一名手下喘息著问。
这峡谷一看就凶险异常，夜间进入，极易迷失或遭遇伏击。
燕七目光锐利地扫视峡谷两侧和对面山壁。
他看到对面崖壁上，一处极不显眼的凸起岩石旁，似乎有半截被削断的藤蔓，断口很新。
而峡谷下方雾气流动的轨迹，也隐约显示出某条气流通道。
“他们不是直坠谷底，而是利用藤蔓或绳索荡到了对面，或者谷壁上有通道。”燕七判断。
“追！但要加倍小心，这里可能是他们的地盘。”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带有倒钩的绳索，选了一棵结实的老树固定，率先索降而下。
峡谷比想象中更深，雾气湿冷，能见度极低。
下降了约十丈，燕七脚下一实，踩到了一处狭窄的、近乎水平的岩架。
岩架上有人工开凿的浅浅蹬踏痕迹，通向对面崖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果然有路！
燕七没有立刻进入洞口，而是贴在岩壁上，凝神倾听。
洞内寂静无声，但那三条黑影的气息似乎已经远去。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跟上，自己则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洞口。
洞内初时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地上有新鲜的泥土脚印。
前行十余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的溶洞，洞顶垂下钟乳石，地上有暗河流过，发出潺潺水声。
溶洞另一端，隐约有光亮和更清晰的人声传来！
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在商议什么。
燕七示意手下散开隐蔽，自己则借助钟乳石的阴影，如同鬼魅般向光亮处潜去。
溶洞深处，被几盏气死风灯照亮了一片区域。
大约有七八个人围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台边。
这些人装扮各异，但气质冷峻，眼神锐利，绝非寻常山匪流寇。
石台上摊开着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有炭笔勾画的标记。
燕七一眼就认出，地图中央标出的，正是黑云寨的大致方位！
而其中一个标记点，赫然是黑云寨西侧那段之前被马匪试图突破、后来又被烬余死士潜入的木栅栏区域附近！
“影逝传来的消息，黑云寨近期防御加强，尤其西侧。
陆执事失手被擒，断魂岭暴露，尊主很不悦。”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
说话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独眼汉子，“山鬼大人令我等在此接应烬字部的幽魂小组，并重新评估黑云寨防御，寻找新的突破口。
那件东西，必须拿到手。”
“幽魂小组已经出发去实地勘察了。”另一人接口，声音尖细。
“他们最擅长潜行渗透，应该能带回最新情报。
只是黑云寨那个叫凌云的统领，还有他手下那个神出鬼没的燕七，不太好对付。陆执事就是栽在他们手里。”
“所以更要谨慎。”独眼汉子冷冷道，“山鬼大人说了，必要时，可以制造些别的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甚至和北狄那边不小心透露点消息，让他们先斗。”
“北狄的兀术吃了亏，正愁找不到出气筒呢。一阵风刘梆子也在蠢蠢欲动”尖细声音带着一丝阴笑。
燕七听得心中寒气直冒。这伙人果然是烬余的，隶属山部，在此设立前哨接应点。
他们不仅继续图谋黑云寨的前朝遗物，还打算祸水东引，挑动北狄和一阵风来消耗黑云寨！
而且，他们提到了影逝——
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带回！
就在燕七准备悄然退走时，溶洞另一端的通道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那三个被称为幽魂小组的黑影回来了！
燕七身形急缩，隐入一根粗大的钟乳石后阴影中，屏住呼吸。
三条黑影快步走入光亮区，为首一人是个身材瘦小、面色苍白的青年，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他走到石台前，低声道：“黑云寨西侧防御确有加强，新增了三处暗哨和两处陷阱带。
不过，并非无隙可乘。
我们发现后山有一处废弃的采药人小径，极为隐蔽，几乎被灌木覆盖，可绕到寨墙东南角结合部。
那里防守相对薄弱，且靠近水源和部分民居，容易制造混乱。”
独眼汉子独眼放光：“好！记下路线和细节。等山鬼大人下一步指令。你们先休息。”
幽魂小组的人走到溶洞角落，靠墙坐下休息，不再言语。
燕七知道不能再留。
他趁著对方注意力集中在情报和新来者身上，向隐蔽的手下打出撤退的暗号。
几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溶洞，沿着原路返回，攀上峡谷，迅速远离。
直到退出足够远的距离，确认没有追兵，燕七才停下，心有余悸。
“立刻返回黑云寨！最快速度！”他沉声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