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天,名不虚传。
这是通往黑云寨核心区域的东北方咽喉要道,两侧是高达数十丈、近乎垂直的灰褐色岩壁,光滑陡峭,猿猴难攀。
中间仅有一条宽不足三丈的蜿蜒石径,曲折向上,光线从高耸的岩壁缝隙中吝啬地透下,使得谷内常年幽暗潮湿。
此刻,这条天险隘口已被彻底封锁。
雷豹与韩坚率领的一百五十名混编士兵,依托地势,构建了数道防线。
粗大的原木制成的拒马层层叠叠,堵死了通道最狭窄处;岩壁上方,石匠带人设置的简易擂石槽内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块
数十名弓弩手隐身于岩壁凸起的巨石后或人工开凿的浅龛内,冰冷的箭簇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著寒光,对准了谷口下方的来路。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士兵们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目光死死盯着谷口外那片相对开阔的林地,连大声喘息都不敢。
只有山风穿过一线天狭窄的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几分肃杀。
雷豹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防线最前方,那柄重新打磨过的鬼头刀插在身旁地上,他抱着双臂,虬髯贲张,眼神凶悍地扫视著前方,像一头守护领地的暴熊。
韩坚则显得更为沉稳,他仔细检查著每一处防御工事,低声提醒著士兵们注意隐蔽和节约箭矢。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午后,派出的斥候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连滚带爬地冲回谷内,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惶:
“来了!他们来了!好多好多人!就在五里外!”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没过多久,谷外开始传来隐约的、如同潮水般的嘈杂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是无数人蹒跚的脚步声、拖曳兵器的摩擦声、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孩童偶尔发出的啼哭和女人绝望的抽泣!
不仅仅是溃兵!还有大量跟随军队逃难的百姓!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谷外林地的边缘,开始出现影影绰绰、蹒跚移动的人影。
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漫无边际,衣衫褴褛,面容枯藁,眼神麻木或充满了惊恐。士兵、民夫、妇孺老幼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绝望的洪流。
当他们看到一线天入口处那严阵以待的防御工事和刀枪出鞘的士兵时,人群出现了一阵巨大的骚动。希望与恐惧同时在他们眼中交织。
“是朝廷的兵吗?”
“放我们过去吧!求求你们!”
“后面后面有北狄追兵啊!”
哭喊声、哀求声、推搡声瞬间爆发开来,人群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动,试图冲击防线。
“止步!”
“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防线后的士兵们厉声呵斥,弓弩手纷纷拉紧了弓弦,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都给老子安静!”雷豹猛地拔出鬼头刀,如同惊雷般的怒吼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谁再敢往前挤,老子先剁了他!”
他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和狂暴的气势,顿时将冲在最前面的一些溃兵镇住了,人群的骚动稍稍平息,但绝望的哭喊依旧不绝。
就在这时,溃兵人群从中分开,十几名看起来像是军官模样、但同样甲胄破损、满身血污的人,在一个身材高大、面色沉毅的中年将领带领下,走到了队伍最前方。
那中年将领约莫四十岁上下,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虽然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锐利,腰背挺直,残留着军人的风骨。
他抬手止住了身后试图理论的军官,独自一人,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雷豹等人三十步外站定,目光扫过严密的防线和岩壁上的弓弩手,最后落在为首的雷豹和韩坚身上。
他抱了抱拳,声音沙哑却沉稳:“在下朔朝鹰扬郎将,沈泉。敢问前方是哪位将军的部下?为何阻我去路?”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自报官职,试图确认对方的身份。
韩坚上前一步,抱拳回礼,朗声道:“沈将军,此地已非朝廷管辖,乃黑云寨地界。
我等并非朝廷官军,亦非阻挠将军,实为自保。贵部人马众多,声势浩大,我等不得不防。”
“黑云寨?”沈泉眉头微蹙,显然未曾听过,“即是山野义士,更应同仇敌忾!
北狄破我天狼塞,屠戮百姓,我等败退至此,只为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休整兵马,以图再战!
还请行个方便,容我等通过,沈某感激不尽,他日必当厚报!”
他的话合情合理,带着军人的直率,也点明了北狄追兵的威胁,试图以共同抗敌的大义说服对方。
雷豹却不吃这一套,哼了一声:“说得比唱得好听!谁知道你们是来休整的还是来抢地盘的?
上千号人,我们这小寨子供得起吗?”
沈泉身后一名年轻军官忍不住怒道:“放肆!我等乃朝廷经制之师,岂是流寇山贼可比!”
“朝廷?”雷豹嗤笑,“天狼塞都丢了,还有个屁的朝廷!”
“你!”那年轻军官气得脸色通红,就要拔刀。
“住口!”沈泉厉声喝止手下,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韩坚和雷豹,语气放缓,“二位头领的顾虑,沈某明白。
我等绝非恃强凌弱之人。若贵寨能提供些许粮草,指明一处可暂时栖身之地,沈某愿立下军令状,约束部下,绝不敢侵扰贵寨分毫!
待探明敌情,筹集到粮草,我等自会离开,绝不久留!”
他做出了让步,只求粮食和暂时的落脚点。
韩坚与雷豹对视一眼,有些犹豫。沈泉的态度还算诚恳,而且对方毕竟是正规军官,若能结个善缘,或许并非坏事。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防线后方响起:
“沈将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凌云不知何时已来到防线后,他并未穿戴甲胄,只是一身干净的黑色布衣,但那份沉稳的气度,却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
沈泉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凌云身上,作为一名沙场老将,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看似年轻的布衣男子,才是此地真正的主事之人。
“这位是?”沈泉问道。
“凌云,暂领此地防务。”凌云平静地自我介绍,目光与沈泉对视,“沈将军,你的提议,我们可以考虑。”
此话一出,不仅沈泉等人一愣,连韩坚和雷豹也有些意外。
凌云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有几个条件。”
“凌统领请讲。”沈泉沉声道。
“第一,贵部所有人,需在一线天外就地扎营,未经允许,不得擅入隘口半步。”
“第二,交出所有兵器、甲胄,由我方统一看管。”
“第三,由我方派人清点人数,甄别身份。老弱妇孺可先行接入寨中安置,但所有青壮,需接受整编调度,服从号令。”
“第四,若北狄追兵至,贵部需为前锋,与我部协同作战,不得后退。”
凌云每说一条,沈泉及其身后军官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哪里是合作?
这分明是缴械、收编!尤其是交出兵器甲胄和接受整编,对于一支尚有建制的军队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可能!”之前那年轻军官再次暴怒,“要我鹰扬卫缴械?做梦!”
沈泉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他盯着凌云,缓缓道:“凌统领,沈某敬你是条汉子,但此等条件,恕难从命!
我等虽败,却非俘虏!军人之魂,在于手中刀枪!”
气氛,瞬间再次剑拔弩张!
凌云看着沈泉那决绝的眼神,知道这是对方的底线。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沈将军,你部还有多少可战之兵?多少存粮?能撑几日?”
“若北狄追兵此刻便至,你部以如今状态,可能抵挡?”
“你带着这些追随你的将士和百姓,是想给他们找一条活路,还是带着他们一起走向死路?”
一连三个问题,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泉的心头。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是啊,他们早已是丧家之犬,缺粮少药,疲惫不堪,若北狄追兵真的杀到,除了溃散和被屠杀,还能有什么结果?
所谓的军人尊严,在生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凌云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挣扎与痛苦,知道火候已到,语气放缓,却更加清晰:
“沈将军,放下刀枪,不是屈服。”
“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重新拿起刀枪,砍向北狄人的脑袋。”
“是选择抱着所谓的尊严一起死,还是放下包袱,带着更多的人活下去,将来用北狄人的血,洗刷今日之耻?”
“你,如何选?”
幽暗的一线天内,只有风声呜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面容憔悴、眼神挣扎的鹰扬郎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