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那番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也烫在每一个还能思考的溃兵心头。
抱着尊严死?还是放下包袱生?
这个问题,对于一群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饥肠辘辘、身后可能还有追兵的人来说,答案似乎显而易见,却又如此难以启齿。
那身破烂的甲胄,那柄卷刃的战刀,是他们作为朔朝军人的最后象征,是融入骨血的身份与荣耀。
沈泉的拳头紧紧攥著,指甲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仿佛能感受到身后那些跟随他一路血战突围出来的老部下们灼热的目光,有支持,有不解,更有屈辱的愤怒。
他也看到了人群中那些瑟瑟发抖的妇孺,那些眼神空洞、几乎走不动路的伤兵。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终于,沈泉那紧绷如同石雕般的肩膀,微微塌陷了一丝。他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面向着他那支残破不堪的队伍。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扫过那些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满面尘灰烟火色的年轻脸庞,扫过那些倚靠着同伴才能站立的重伤员。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钝刀割过粗糙的树皮:
“弟兄们”
仅仅三个字,却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看书屋 追蕞欣章洁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和汗臭的空气,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放下兵器!卸甲!”
轰!
人群如同炸开的油锅!
“将军!”
“不能啊!”
“我们宁死不降!”
尤其是那些沈泉的嫡系军官和老兵,瞬间红了眼睛,发出不甘的怒吼,死死握住手中的刀枪,不肯松开。
“都给我闭嘴!”沈泉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震得岩壁似乎都在回响。
他指著身后严阵以待的防线,指著岩壁上那些闪烁著寒光的弩箭,声音颤抖却无比严厉:
“看看你们的样子!还能提得动刀吗?还能拉得开弓吗?北狄追兵就在后面!
你们是想让身后的婆娘娃娃,还有这些跟着咱们逃出来的乡亲,都跟着一起陪葬吗?!”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那些激愤的军官:“放下刀,我们还有机会活下去!
还有机会重新拿起更好的刀,砍下更多北狄狗的脑袋!
抱着这堆破铜烂铁一起死,就是他妈的蠢货!是孬种!”
他猛地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刀——那是一柄制式雁翎刀,刀身布满缺口和暗红色的血痂。
他双手捧刀,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目光却死死盯着自己的部下:
“今日之辱,我沈泉,与诸位同担!他日若能用北狄之血洗刷此耻,沈泉纵死无憾!若不能黄泉路上,沈泉再向诸位弟兄赔罪!”
说罢,他猛地转身,面向凌云的方向,双臂前伸,将那柄象征着他身份和荣耀的雁翎刀,高高捧起!
“鹰扬郎将沈泉请降!”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那柄雁翎刀,被沈泉重重地放在了双方之间的空地上。
这一声,如同一个信号。
死寂。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哐当”“噗通”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越来越多的兵器被扔在了地上。有军官咬著牙,闭着眼扔掉了伴随多年的佩剑;有老兵抚摸著缺口累累的矛杆,老泪纵横,最终还是一松手;更多的普通士兵,则是麻木地,或者说是一种解脱般地,丢下了手中沉重无比的负担。
甲胄也被一件件脱下,堆叠在一起,形成一座小小的、充满悲凉意味的金属坟冢。
哭泣声,压抑的呜咽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信仰崩塌、尊严被现实碾碎后的巨大悲伤。
防线后方,黑云寨和乞活营的士兵们,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许多人收起了之前的戒备和敌意,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敬佩,也有一丝兔死狐悲的苍凉。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曾经历过类似的绝望。
雷豹收起了鬼头刀,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对韩坚道:“这姓沈的是条汉子。”
韩坚默默点头。
凌云缓缓走出防线,来到沈泉面前。他没有去看地上那柄雁翎刀,而是伸手,扶住了因脱力而微微摇晃的沈泉双臂。
“沈将军,”凌云的声音平和而有力,“不是投降,是合作。从今日起,你我便是并肩御敌的袍泽。”
他转身,面向那些卸去武装、神情萎靡的溃兵,运起内息,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山谷:
“所有人听着!放下兵器,非是尔等怯懦,而是为了他日更能勇猛地杀敌!
黑云寨虽小,亦有一口饭吃,有一处地方让诸位遮风避雨!但寨有寨规!从今往后,需听从号令,严守纪律!
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愿与我等同心戮力,共抗北狄者,留下!若有不甘受约束者,现在便可离去,我赠三日干粮,绝不为难!”
大部分溃兵,尤其是那些拖家带口、早已精疲力尽的,都选择了沉默地留下。
只有极少数几十个桀骜不驯、或对沈泉决定极度不满的军官和兵痞,在怨毒地瞪了凌云和沈泉一眼后,骂骂咧咧地领取了少量干粮,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来时的山林中。
接下来的事情便有条不紊地进行。墨尘带人清点人数,登记造册;石匠带人收缴和整理堆积如山的兵器甲胄;韩坚则指挥人手,引导老弱妇孺和重伤员先行通过一线天,前往黑云寨外围临时划出的安置区。
当最后一名溃兵通过隘口,那座由兵甲堆成的小山被缓缓运走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泉站在空荡荡的谷口,回望来路,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孤独落寞。
他失去了他的军队,他的荣耀,但他为大部分人,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凌云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水囊。
“沈将军,走吧。”凌云看着西沉的落日,轻声道,“路还长。”
沈泉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似乎冲淡了些许胸中的块垒。他转头看向凌云,这个年轻的、让他付出了惨痛代价才得以通过的寨主,目光复杂。
“凌统领,”他沙哑地开口,“沈某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