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与白王萧崇相视一眼,双双落座。
待二人坐定,明德帝再度开口:
感受如何?
可有不同之处?
楚河,你先说。”
萧瑟调整坐姿,倚着龙椅环顾四周,淡然道:并无特别。”
明德帝轻笑:是啊。”
不过是把普通椅子。”
偏有人费尽心思想要坐上它。”
说罢,明德帝也坐上龙椅。
宽大的龙椅容纳三人仍显宽敞。
多少年了,我们父子不曾这般同坐。”
明德帝握着两个儿子的手,神情怅然。
此刻三人共坐,画面温馨。
十余年了。”萧瑟答道。
上次这般相聚,还是兄弟俩幼时。
随着年岁增长,父子情分渐淡,再不复儿时亲昵。
光阴似箭啊。”
转眼已是十余载。”
明德帝感慨后,凝视二人:可知朕为何传位楚河?
不待回应,继续道:论才干,你们都是朕的好儿子。”
无论传位于谁,朕都放心。”
但时局已变。”
此次昏迷醒来,朕忽然看清了许多事。”
这天下,怕是要变了。”
父皇是指?萧瑟与萧崇面露疑惑。
明德帝缓缓道:春秋乱世方歇,本该迎来太平。”
如今却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九州诸国中,以汉唐底蕴最深。”
千年乱世未伤其根本,如今却接连生变。”
汉室十三州烽烟四起,黄巾肆虐。
即便平定,也已元气大伤。”
唐廷表面平静,女主临朝终非长久,迟早生乱。”
其余诸国,宋明暮气沉沉,强敌环伺;秦隋与我北离一般根基尚浅。”
如今离阳有楚人复国,隋境叛乱不休,秦地看似安稳实则暗潮汹涌。”
北离亦现乱象。”
种种迹象表明,一场席卷天下的乱世将至。”
届时,北离恐有覆灭之危。”
朕传位楚河,是因他与叶啸鹰、雪月城交情匪浅。”
即便局势恶化,尚有余地斡旋。”
言毕,明德帝倚椅小憩。
萧瑟与萧崇震惊不已。
他们向来只关注北离内务,未料他国形势竟至如此。
正待回神,又闻明德帝沉声道:
楚河谨记!
若北离危亡,便降了吧。”
“到了九泉之下,让列祖列宗都来骂朕这个昏君吧”
父王
明德帝的话语让萧瑟与萧崇热泪盈眶。
多年之后,他们终于再次感受到父皇的慈爱。
楚河,北离就托付给你了。”
崇儿,你要尽心辅佐楚河你们兄弟要同心协力咳咳
明德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握住两个儿子的手也逐渐失去了力气。
父王!父王!
您怎么了?
快传御医!
听到殿内的呼喊,守在外面的兰月侯与雷无桀等人急忙冲了进来。
华锦姑娘,快看看我父皇!
华锦快步上前,把脉察看后,神色凝重地摇头:生机已绝,无力回天了。”
众人闻言,无不悲痛万分。
皇兄!兰月侯与两位皇子围在龙榻前。
不必悲伤
朕等这一天很久了如今已无遗憾
明德帝缓缓合上双眼,仿佛陷入沉睡。
但萧瑟与萧崇却突然跪倒在地——他们发现父皇的手已经失去了温度。
陛下驾崩了!
随着太监凄厉的宣告,整座皇城陷入哀恸。
雪落山庄。
这座位于天启城的府邸并非当年萧瑟与雷无桀初遇的破旧客栈。
从赤王府出来后,因宣妃身份特殊,易文君、洛青阳与无心不便入宫,便暂居于此。
正当无心与母亲互诉衷肠时,雷无桀与华锦匆匆赶来。
雷无桀?萧瑟呢?
他还在宫中。”雷无桀神色黯然,顿了顿又道:陛下驾崩了。”
什么?
无心先是一惊,随即恢复平静。
他早知明德帝病重,只是没想到会如此突然。
远处的易文君听到这个消息,神情复杂。
她对明德帝虽无爱意,却也谈不上怨恨,此刻心中百味杂陈。
你还有事瞒着?无心察觉雷无桀异常。
无心你说我们会不会和萧瑟兵戎相见?
究竟发生何事?
雷无桀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叶将军反了!
一个时辰前,叶叔叔率领五十万大军离开天启,正往雪月城进发。”
无心瞳孔骤缩,立即明白其中利害——叶啸鹰不仅是北离大将,更是叶若依的生父。
如今挥师雪月城,其用意令人深思。
还有其他隐情?
嗯。”雷无桀沉重地点头。
“琅琊王世子萧凌尘透露,萧瑟的师父与唐莲师兄的师父都曾现身插手此事。”
“司空城主想必也牵涉其中。”
雷无桀话音方落,无心的神情骤然沉了下来。
这些零碎线索在他心头拼凑出一个惊人的猜想,只是 未明前,他终究不敢妄下定论。
“华锦姑娘,叶姑娘她们可曾归来?”
沉吟片刻,无心转向华锦问道。
“嗯。”
“叶姐姐她们此刻正在将军府。”
华锦轻轻点头。
早在赤王府时,她便收到叶若依的传音。
叶若依等人的行踪本非机密,对雷无桀与无心更无须隐瞒,方才未提,不过是无人问起罢了。
“什么?”
“若依姐姐回来了?”
雷无桀闻言猛地跳起,声音陡然拔高。
“既然叶姑娘已归,不如当面问个明白。”
无心说着站起身来。
“对对对!”
“这就去找若依姐姐!”
雷无桀忙不迭附和,两人眼中俱是急切。
事不宜迟,当即动身赶往大将军府。
踏入府门时,只见叶若依、尹落霞与南宫夕儿三人独坐庭中,四下竟连仆从都不见踪影。
“若依姐姐,可找到了?”
华锦小跑上前挽住叶若依手臂。
“嗯。”
叶若依浅笑颔首。
“太好了!”
“那他们人呢?”
华锦环顾四周问道。
“都已先行返回雪月城。”
叶若依话音刚落,雷无桀已按捺不住冲上前:“若依姐姐,这究竟怎么回事?叶叔叔为何突然”
“皆是你姐夫的安排。”
叶若依语气平静。
“姐夫?”
雷无桀先是一怔,继而满脸困惑:“姐夫为何要这般布置?莫非他也想过把皇帝瘾?”
在他想来,夜辰何等人物,岂会在意这世俗皇权?也难约束分毫。
“自然不是。”
“夫君岂会看得上这等虚位。”
叶若依摇头道:“未来天地将有大劫降临,在此之前,夫君需令九州归一。
方才姜妮妹妹已重建楚国,夫君意在助她成就一统大业。”
“我请父亲出手,不过是为将来楚国兼并北离时少些阻碍。”
雷无桀与无心闻言俱是默然。
虽早有猜测,但亲耳证实此事与夜辰相关时,仍不免心惊。
更令他们震动的,是夜辰此举竟为应对未来巨变。
二人此刻所思已非立场抉择,而是如何劝说萧瑟——与夜辰及雪月城为敌,北离绝无胜算。
“夫君与寒衣姐姐不日将归,我们也该启程回雪月城了。”
叶若依忽又开口,打破了沉默。
“姐姐要回来了?”
雷无桀眼睛倏然亮起。
分别许久,雷无桀心中不免思念起李寒衣与夜辰。
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他的情绪又低落了几分,开口道:
若依姐姐,你们先回吧。”
我想在天启城多留几日。”
这几日里,他打算先找萧瑟说明情况,尽力劝说,希望能和平解决此事。
好。”
叶若依轻轻点头,未再多言。
她自然清楚雷无桀他们与萧瑟的交情。
叶若依与萧瑟关系也不浅,两人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但若要在夜辰与萧瑟之间抉择,她必定毫不犹豫选择夜辰。
……
离阳皇朝。
太安城。
这日清晨,北凉军自东南两路对太安城发起猛攻。
与前几日不同,楚国大将李靖亦率军自西北两路强攻城池。
一个时辰后。
在折损万余士卒后,李靖亲率楚军登上西城门城墙。
驻守西城门的离阳残军并未恋战,迅速撤往皇宫方向。
这些皆是顾剑棠从夔门关带来的嫡系亲兵,对此情形早已驾轻就熟。
先前死战的太安城守军,此刻已所剩无几。
西城门失守后,其余三门亦相继陷落。
北凉军攻占东、南两门后,立即挥师直指皇宫。
楚国大军占据西、北两门后,李靖并未继续进兵,而是固守城墙稍作休整。
不多时,他便率亲卫与曹长卿等人同赴皇宫。
宫墙之外,东、南、北三面已被北凉军团团围住。
西面宫墙下,赫然是顾剑棠撤退至此的嫡系部队。
方才还在战场上兵戈相向的徐嚣与顾剑棠,此刻却并肩立于阵前,神色平静地低声交谈。
见李靖等人到来,二人当即注目。
李靖见过北凉王、顾将军。”
李靖率先行礼。
徐嚣与顾剑棠亦回礼道:见过李将军!
虽年岁较二人为轻,但徐嚣与顾剑棠对这位用兵如神的楚将不敢有丝毫轻视。
李将军真乃天纵之才,本王钦佩!
徐嚣感慨道。
李靖亦盼能与北凉王讨教。”
李靖不卑不亢拱手。
徐嚣目光转向曹长卿:曹官子棋艺无双,本王领教了。”
北凉王过誉。”
曹长卿淡淡道,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对徐嚣,他心中仍有深仇,此刻并肩而立,只因大敌当前。
……
皇宫城楼上,离阳皇帝赵淳立于正中,杨太岁、张巨鹿、韩貂寺等分列左右。
未等皇帝开口,宰辅张巨鹿已怒指顾剑棠厉声斥骂:
顾剑棠!
你这背主逆贼!
陛下如此器重于你,你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呵。”
顾剑棠闻言只是轻笑,浑不在意。
张相此言差矣,实在冤枉顾某了。”
顾某用兵之道远不及大柱国,兵败被俘实属无奈,怎能说是背主求荣?
莫非定要顾某以死明志,才算尽忠?
自古以来多少名将兵败归降,难道个个都该背负叛贼之名?
你
张巨鹿被顾剑棠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气得脸色铁青。
皇帝赵淳抬手制止张巨鹿,目光转向徐嚣:
大柱国,往日赵家多有亏欠,朕今日代先祖向大柱国赔罪。”
为天下苍生计,恳请大柱国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