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了？”
王逸的声音斩钉截铁，在空旷的石殿内激起短暂的回音。
他挡在文姿仪身前，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两束冰冷的金色竖瞳，毫无退缩之意。
文姿仪被他拽到身后看着挡在前方的背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保护的暖意，有对代价的抗拒，更有对江水淼无法挽回的深深无力。
失去重瞳？这代价太重了，重到她无法轻易点头，哪怕是为了江水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
高台之上，盘踞石椅的巨蛇毫无反应，金色的竖瞳依旧漠然。那直接作用于脑海的声音，沉默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缓慢流逝。只有巨鼎缝隙渗出的青蓝色幽光无声流淌，映照着下方三人苍白紧绷的脸。
就在文姿仪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王逸也感到那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越来越沉重时——
“代价也可以变更。”
共工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却让王逸和文姿仪的心脏猛地一跳！
“复活此女，代价，更易为”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带着一种决定凡人命运的使然：“她本人。”
“本人？”王逸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
“她将取代逝去的守墓人，成为我新的守墓者。”共工的声音清晰地宣判，“驻守此间，直至生命终结。其后，她的血脉，她的子孙，将世世代代继承此责。”
守墓人？
王逸和文姿仪都倒吸一口冷气。等于是代价，从剥夺文姿仪的重瞳，变成了剥夺江水淼和她后代全部的自由与未来！
将江水淼永远禁锢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成为这尊石像永恒的看守！
“带她过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没有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王逸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们有什么资格替江水淼决定她的命运？应该总比躺在那里好吧，对吗。
最终，文姿仪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至少江水淼能活下来。活着，才有希望，才有未来改变的可能哪怕这希望渺茫如萤火。
王逸读懂了她的眼神，他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朝着来时的方向冲去。
很快，王逸背着江水淼冰冷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石台下方，他将江水淼轻轻放在冰冷的地面上，极为小心。她的脸依旧苍白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与这诡异的环境格格不入。
“人带来了。”王逸强压着翻腾的情绪，抬头看向高台。
没有回应。
巨蛇俯视着，无头石像沉默着。
突然！王逸猛地感觉喉头一紧！
他下意识地张嘴想要吸气，却发现口腔和鼻腔里空空荡荡。
明明胸腔在剧烈起伏，腹肌在用力收缩，但空气空气消失了？
他的肺部像被抽成了真空，火烧火燎地剧痛起来！他徒劳地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深处传来“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他惊恐地看向身边的文姿仪，只见她也同样捂住了自己的脖子，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可怕的青紫，身体不受控制地佝偻下去，她也在挣扎，和他一样，拼命地想吸入一丝空气，却徒劳无功。
两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投向高台上的巨蛇和无头石像，是它做的！为什么？！
金色的竖瞳依旧没有任何波动，整个空间死寂得可怕。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而痛苦。
就在两人都濒临极限，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
那扼住咽喉的无形之手，猛地松开了！
“咳！咳咳咳呕——！”
如同溺水者被猛地拉出水面，大量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王逸的肺叶，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鼻涕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文姿仪趴在地上，同样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痛苦的痉挛。
但在这剧烈的、痛苦的喘息和干呕声中，王逸和文姿仪的耳朵，几乎是同时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第三道呼吸声！
那呼吸声同样急促混乱，是那种刚从窒息边缘挣扎回来的声音。
两人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停止了咳嗽，带着满脸的狼狈几乎是同步地循声望去——
只见原本躺在地上的江水淼，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她一只手捂着胸口，同样在大口大口地贪婪喘息着，脸色由死灰迅速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眼神却是一片空白的茫然和惊骇。
她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醒”来。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周围冰冷诡异的巨大青铜鼎、高耸的无头石像、盘踞的恐怖巨蛇最后，落在了旁边狼狈不堪、正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瞧着她的王逸和文姿仪身上。
泪水，毫无征兆地、如决堤般从她茫然的大眼睛里汹涌而出。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巨大的冲击、困惑、无措和一种死里逃生后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混合而成的洪流。
她张着嘴，似乎想叫他们的名字，想问问这是哪里，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呃…呃…”。
“水淼姐？！”王逸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声调颤抖，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一把抓住江水淼的手腕，触手是温热的、真实的皮肤！不是冰冷的尸体！
“是水淼姐吗？！是你吗？！”
文姿仪也过来死死抓住江水淼的另一只手，仿佛怕她再次消失。
江水淼看着眼前两张熟悉的脸，看着王逸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文姿仪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份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她眼中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更深的震动所取代。
她虽然还不明白，但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能够“回来”，能够再次看到他们，能够再次感受到空气进入肺部的刺痛这一切，一定与他们有关！一定是他们为她做了什么。
巨大的感动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恐惧和困惑的堤坝。她反手用力握紧了王逸和文姿仪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们的皮肤里。她用力地点着头，泪水更加汹涌，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回应：
“嗯！是我嗯！”
三人紧紧靠在一起，王逸和文姿仪几乎是半跪着将江水淼护在中间，感受着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劫后余生的颤抖。这短暂的重逢，在这冰冷诡异的石殿里，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珍贵。
“真是令人感动的再会。”
共工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毫无征兆地再次刺入三人的脑海。
“但我想，你们对我可能存在什么误解了。”
高台上，那盘踞的巨蛇，巨大的头颅猛地扬起！原本只是缓慢伸缩的信子瞬间绷直，巨大的下颚豁然张开到一个恐怖的角度！
它要干什么？！
王逸和文姿仪心头警兆狂鸣！下意识地就想将刚刚苏醒还无比虚弱的江水淼护得更紧。
而刚刚恢复神智、还沉浸在巨大感动和茫然中的江水淼，看到那恐怖的巨口突然对准了王逸和文姿仪的方向，瞬间以为这怪物要攻击他们！一种本能的、想要保护他们的冲动压倒了对自身的恐惧！
“你们快走！别管我！”她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嘶声喊道，甚至试图推开身前的王逸！
然而，预想中的扑咬并未发生。
那巨蛇张开的巨口，并未发出任何嘶鸣，而是猛地向内吸气。
王逸和文姿仪只觉得身体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按在原地！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碎石和灰尘被卷起，打着旋飞向那张开的巨口！他们拼尽全力想要稳住身体，甚至想扑过去保护江水淼，却骇然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狂暴的气流撕扯着他们的衣服、头发，灌入口鼻，几乎无法呼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江水淼！
她坐在两人身后稍远一点的位置，并未被那股狂暴的吸力直接锁定身体无法动弹。但她身上，情况却更加不同。
只见她的七窍——口、鼻、双目、双耳——竟肉眼可见地逸散出丝丝缕缕青色的、如同烟雾般的气体！这些气体如同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瞬间被抽离出她的身体，急速投向巨蛇那张开的深渊巨口！
“呃啊——！”江水淼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呜咽！她的身体猛地僵直，眼睛瞬间瞪大到极限，瞳孔涣散，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惊骇！那青色的气体，仿佛是她生命的本源！
“水淼姐！！！”王逸目眦欲裂，他拼命阻拦，脖颈上青筋暴起，却只能徒劳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仅仅两三秒！
那狂暴的吸力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
一切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只是幻觉。
但江水淼的身体，已经软软地、毫无生气地重新倒回了冰冷的地面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恢复了之前那种毫无生机的死灰。眼睛依旧圆睁着，瞳孔彻底涣散，凝固着最后那一刻的姿态。
王逸和文姿仪身上那股恐怖的束缚力也消失了。两人踉跄了一下，扑到在江水淼身边。
“水淼！水淼！”文姿仪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触手一片冰凉，毫无起伏。
“不不！！”文姿仪的声音似乎带着哭腔。
王逸则僵在了原地。
他没有去探，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江水淼那张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脸，盯着她圆睁的、凝固着痛苦的眼睛。他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所有的愤怒、悲伤、狂喜都凝固了，只剩下一种火山爆发前兆般的空白。
阴影笼罩着他的脸，看不清眼神，只能看到他紧握的拳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你玩弄我们！”低沉、嘶哑、如同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从王逸的喉咙里缓缓滚出，每一个字都带着粘稠的血腥味。
“杀了你——！！！”
王逸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整个人从地上弹射而起！双目赤红，如同疯魔朝着那高耸的石台，朝着那盘踞的巨蛇和无头的石像，猛扑过去！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只剩下最原始的、要将眼前一切撕碎的疯狂！
“王逸！不行！！”文姿仪急了，她太清楚共工的可怕了！她几乎是本能地飞身扑出，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侧面将刚刚冲出去的王逸拦腰抱住，狠狠扑倒在地！
“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王逸质问着上位者。
文姿仪死死压住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锁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严厉：“冷静点！王逸！冷静！不能去！！”
她不敢松手，她能感受到王逸身上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但她更恐惧共工那冰冷的目光。它刚刚轻易地夺走了江水淼的生命，也同样可以轻易地碾碎他们！
高台之上，巨蛇的金色竖瞳冷漠地俯视着下方如同蝼蚁般挣扎撕扯的两人，无头石像依旧沉默。
许久，他似乎看够了文姿仪和王逸对于发生一切的反应，巨蛇再次张开了巨口，窒息感再次降临。
只是这一次更烈，更久。
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们的咽喉，肺部像被彻底抽干、揉碎。
时间，一分半？两分钟？或者更久？王逸感觉共工似乎是故意要拉长时间。时间一久，文姿仪压在王逸身上的力量迅速流失，她身下的挣扎也变得越来越微弱。
文姿仪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视野逐渐被黑暗吞噬，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瞬——
那扼杀生命的力量，再次消失了。
“咳！呕——咳咳咳”
她如同破布袋般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干呕，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她挣扎着艰难地翻过身，爬到旁边同样瘫软在地、已经失去意识的王逸身边。
“王逸！王逸！”她喊着，拍打他的脸颊，没有回应。
顾不上自身的虚弱和剧痛，文姿仪勉强跪坐起来，双手交叠，开始对王逸进行胸外按压。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节奏，按压三十次，然后深吸一口气，捏住王逸的鼻子，掰开他的嘴，俯身下去，将空气渡入他冰冷的口腔。
“醒过来！王逸！醒过来！”她一边按压，一边嘶哑地呼唤，泪水混合着汗水滴落在王逸冰冷的脸上。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江水淼。
这一次，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茫然和感动，只有极致的震惊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溺水者最后的挣扎，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她环顾四周，视线似乎穿透了那盘踞的巨蛇和无头的石像，死死地锁定在石椅之上——那个常人无法看见的、由意识感知到的位置！
一阵强烈的耳鸣过后，江水淼模糊地听到了文姿仪的呼唤：“王逸！醒醒！王逸！”
她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文姿仪沾满泪痕的脸，看到她颤抖着、却依旧拼命按压着王逸胸膛的双手
然后，她顺着文姿仪的头顶，看向了石椅的方向。
这一次，在某种奇异的状态下，她仿佛“看”到了！
那巨大的石椅上，无头的石像前面，静静坐着一个极其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似乎维持着人形，姿态随意地单手托着腮。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俯视众生的漠然。它正静静地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看着文姿仪拼命地抢救王逸，看着自己的恐惧与挣扎。
然后，他张开了嘴。那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灌入三人的脑海：
“明白了吗？”
声音如同万载寒冰，带着一种终结审判的意味。
“是谁让你‘活’过来的？”
“你的命，又在谁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