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竖瞳如同两座无形的山岳,沉沉压在文姿仪身上。
那源自巨物的凝视,混合着“神”的威压,让她重瞳周围的流光都仿佛凝滞,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血液的流速也变缓了。
“吞噬掉你”那直接作用于脑海的声音冰冷地回荡,如同寒冰刮擦着神经末梢。
“你的身份”王逸的声音嘶哑狼狈不堪,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在巨大的压力下强行稳住心神。
他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过滤着进入这地下世界后所见的一切信息碎片——那些血腥诡异的壁画、水神被镇压肢解的惨状、火焰神只的胜利姿态以及刚才那句关键的话:“剜出双目,寄于此兽”
剜目寄兽剜目
一个名字,他曾经听到过。
那是几年前,在某个嘈杂的小饭馆里,烟雾缭绕。
刘百回——王逸那位过目百遍必记忆得一字不差、现在每天在市图书馆悠哉游哉的好友——抿了口劣质白酒,醉眼朦胧却又异常兴奋地拍着他的肩膀:
“王逸,听故事不?喂!别喝你那茶了,我每次找你喝酒,你都给我在这喝水······”
“算了算了!讲什么好呢、、那就讲个水的故事吧——我跟你说啊,我往老了翻的那些神话,基本都是些狠角色!怒触不周山,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听没听过!猛吧?”
“但你知道他最后啥下场吗?嘿,版本多了去了!有个特别邪乎的,说他被火神祝融打败后,镇压在极深的地底,为了永世不得翻身,不仅被抽筋扒皮,连眼珠子都给给剜了!为啥剜眼?怕他用眼睛的魔力蛊惑生灵,或者或者用眼睛寻找逃脱的契机?总之,剜目镇魂!这传说啧啧,够劲吧?比那些正史里轻描淡写的‘流放’刺激多了!”
当时只当是刘百回酒后的奇谈怪论,王逸一笑置之。
但此刻,在这诡异的地下空间,面对这自称“神”、剜目寄蛇的无头石像,壁画上那被镇压肢解的水神形象,与刘百回口中那个被剜目的传说,已然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壁画的内容、无头的石躯、剜目寄蛇的自述、此地磅礴的水汽与深埋地底的特性王逸心头是有一个名字,但此事关系文姿仪,他此刻七上八下难以自控。
“说!”
巨蛇眼见就要脱椅而来!
“你是共工!”王逸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水神,共工!”
安静。
巨蛇高昂的头颅似乎微微一顿,金色的竖瞳中那冰冷的杀意凝滞了一瞬。
高台之上,那无头石像一动不动。只是整个空间的青蓝色幽光似乎明暗不定地闪烁了一下。
“”
那直接响起在两人脑海中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无法形容的停顿。仿佛连这亘古存在的“神”,也因被一个渺小凡人如此精准地道破真身,而感到了一丝意外?
“有意思。”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毫无波澜的语调,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岩石摩擦般的审视意味,“竟还能识得。”
随着这句话,那锁定文姿仪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意才悄然退去。巨蛇的金瞳虽然依旧角度不改,但那种下一秒就要择人而噬的压迫感减轻了不少。
文姿仪在王逸身后,她看着王逸挡在前面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共工的声音继续响起:“你们能踏入此地,循爬虫之引而至核心想必是窥见了那壁上正确的画?”
它没有具体问是哪一幅画,也没有问他们看到了什么顺序。
“那么你们,可愿相信它?”这“相信”二字,问得极其突兀,却又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它指的是壁画的内容?还是指它此刻的处境?
王逸和文姿仪的心同时沉了下去。相信?
一路走来,他们经历了太多诡谲和设计。
泗水村村民的怪异、巨伞的算谋与隐瞒、被青山浩石如同提线木偶般推着走的无力感信任早已成为最奢侈的东西。此刻,面对一个刚刚还用死亡威胁他们、自称为“神”的古老存在,谈何相信?
两人沉默着,没有回答。警惕和怀疑如同实质般萦绕在他们周围。这份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高台上,巨蛇的尾巴尖轻轻拍打了一下冰冷的石椅扶手,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共工的声音听不出失望或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漠然:“凡人蒙昧,为表象所惑,正常。”
它话锋一转:“原本引领你们至此的,应是我的守墓人。”
守墓人?
“但他至今未现”共工的声音平淡无波,“多半已经死了吧。”
要说守墓人
王逸心头猛地一跳——龚老头?
电光火石间,龚老头那张布满皱纹、欲言又止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王逸眼前。
老人第一次临别时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犹豫和最终化为叹息那句始终未能说出口的古怪
“龚”
“共”。
原来如此!
或许龚老先生守的根本不是什么龚家祖坟?他们家守的,一直是这深埋地底的共工之墓?
然而,魍魉,石一峰杀了他!这也是为了掩盖这里的秘密、为了阻止龚先生引导他们?可龚先生死前为什么又让自己离开泗水村呢?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王逸一时有些失神,文姿仪同样明白了其中的关联,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您的守墓人被鬼邪杀害了,您没有什么说法吗?!”
共工似乎并不在意他们心中的惊涛骇浪,那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在询问无关紧要的物件:“和你们一同进来的其余人是?”
说的是晕倒的周正和水淼姐吗?
王逸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内心的情绪:“是我们的同伴。”
“”共工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如同深潭投入一颗小石子,旋即恢复平静。
“原来如此。血脉牵引,你们都和这地方关系不浅。”
它停顿了片刻,那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声音,清晰地传递出下一个信息:
“死去的那个女孩我可令其复生。”
“什么?!”王逸和文姿仪几乎同时失声惊呼!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瞬间冲垮了之前的警惕和压抑!
接着是巨大的狂喜,洪流般冲击着两人的心房!水淼姐还有救?!
“但万物有衡,死生有价。”
“你”声音精准地锁定了文姿仪,共工那冰冷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了来之不易的喜悦:“需以你右眼之瞳,与我交换。”
瞬间,台下二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右眼重瞳。
王逸如同机器人一般转头看向文姿仪,女人眼中少见的翻涌起剧烈挣扎的痛苦、茫然。
这代价太重了!
这不仅仅是他们赖以窥破虚妄、对抗诡异的核心依仗,更是她身份的一部分,是她力量的源泉,是伴随她一路走来的烙印!
没有重瞳,文姿仪死了几次了,他又死了几次,蓬莱山来客,此时此刻还能有幸存者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高台上巨蛇的金瞳漠然地俯视下方,无头石像沉默地端坐着等待着回复。
文姿仪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情感告诉她,江水淼的命很重要,一只眼睛换一条人命,这一机会千载难逢稍纵即逝!
但本能的恐惧和思考的理智却在彷徨,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啊!
就在文姿仪内心天人交战,痛苦地指甲掐进掌心之时,王逸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