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杨磊接了个电话，说是回云顶庄园处理一些公务，临走前深深看了陈双一眼，约定明天中午十二点来听她的答复。
屋子里空了下来，陈双心里却糟糟的。
继续教育？去京市？
这对于一个在夜市烟熏火燎了二十年的中年妇女来说，简直象是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她怕自己是一时冲动，更怕杨磊是为了哄她开心才把事情说得那么容易。
为了换个心情，陈双决定先下楼修剪一下头发。
刚走进小区楼下的“美格造型”，陈双就发现今天店里的气氛不太一样。
平时放着的嘈杂流行音乐换成了舒缓的钢琴曲，老板娘许晴正在给一位穿着优雅、气质不凡的中年女顾客做护理。
“哎呀，双姐来了！快坐。”许晴笑着招呼，
“正好，这位是从京城回来的刘教授，是省商学院的特聘讲师，她住6栋的，可厉害了，我在跟她讨教护发秘诀呢。”
陈双有些拘谨地坐下。
“都是邻居，叫我刘姐就行了。”刘教授通过镜子对陈双温和地笑了笑，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其实啊，护发跟护肤一样，得讲究科学。就象我那个学生，五十岁了才开始学形象管理，现在整个人年轻了十岁不止。”
许晴一边操作一边感叹：“五十岁才学？那脑子能跟上吗？”
“怎么跟不上？”刘姐授语气轻柔，
“人的潜力是无限的。我刚刚给你说的那个大姐，以前就是个开小卖部的，后来去了我们学校的成人进修班。”
“虽然基础差，但人家那一股子韧劲儿，比年轻人都强。”
“现在人家把小卖部做成了连锁便利店，自己还考了高级经营师证。”
陈双手微微一紧，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真的假的？”旁边正在烫头的肖悦适时地插嘴，语气里满是羡慕，“五十岁还能考证？那得多难啊？”
“难肯定难，但值得啊。”刘姐笑着说，“她跟我说，以前总觉得自己老了，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去了一趟京城，见识了那些顶级的资源和圈子，才发现人生下半场才刚刚开始。现在她每次回老家，那精气神，谁敢说她是老太太？”
许晴羡慕地叹了口气：“哎，京城啊……那是咱们国家的中心，资源肯定没得说。我要是有机会去京市进修一下，哪怕花光积蓄我也愿意。”
“是啊。”刘姐意味深长地说，“在这个时代，投资自己永远是最划算的买卖。特别是对于我们中年女性来说，如果不走出去看看，永远不知道自己能飞多高。”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戳进了她的心里。
开小卖部的大姐……五十岁……连锁便利店……
陈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里是不是也藏着那样的渴望？
剪完头发出来，陈双的心情比之前更复杂了。
那个原本遥不可及的念头，好象裂开了一道缝，照进了光。
……
陈双前脚刚迈出“美格造型”的玻璃门，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店里那舒缓高雅的钢琴曲“啪”地一声就被关掉了。
刚才还端庄优雅、谈吐不凡的刘教授瞬间垮了肩膀，毫无形象地把脚从高跟鞋里抽出来，瘫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哎哟妈呀，端着架子说话太累了，这比我在广场舞队领舞还费劲！我刚才那人生下半场的词儿没背错吧？”
“没错没错！简直神了！”老板娘许晴也一改刚才的躬敬拘谨，兴奋地从收银台后面跳出来，一边给刘姐递水，一边飞快地掏出手机。
“刘姐，您刚才那段关于‘五十岁便利店大姐’的现挂，我看双姐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神都直了！”
正在烫头的肖悦也不装了，把头上的加热罩往上一推，嘿嘿笑道：
“我配合得也不错吧？刚才那句‘真的假的’，我自己都觉得充满了求知欲，奥斯卡不给我颁个奖都说不过去。”
“叮咚、叮咚、叮咚……”
三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成了一片。
那是一个名为“云顶庄园特别行动组”的微信群，此刻消息正疯狂刷屏。
许晴刚才已经在群里发了条语音：“报告组织！目标人物已成功接受深度心灵洗礼，情绪铺垫满分！刚才出门时若有所思，看来是听进去了！”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潜水的业主们纷纷冒头。
15栋王大爷：“干得漂亮！刚才我在阳台看见小陈往菜市场去了，走路带风，那是自信的步伐！”
物业经理发了一个大大的“赞”表情包，并艾特全员：“收到。杨先生那边的财务已经在准备专项奖金了。各位都是大功臣，今晚加鸡腿！继续保持！”
看着屏幕上满屏的“大拇指”和“撒花”表情包，刘教授美滋滋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枸杞水。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刚才还气质不凡的自己，感叹道：
“回头啊，等陈女士真去了京市，咱们还得给她搞个欢送会。到时候，我高低再编个‘六十岁环游世界’的故事，给她助助兴！”
店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几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经看见厚厚的红包在向她们招手。
……
从理发店出来，陈双打算去菜市场买点香料。
路过小区外的商业广场时，那块巨大的ledgg屏正在播放一段高清的人物访谈。
屏幕上，董小姐正穿着干练的职业装，面对镜头侃侃而谈。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广场上空：
“……我也曾是一个普通的单亲妈妈，我也曾在基层摸爬滚打。很多人问我，三十多岁从头开始怕不怕？我说，怕什么？女性的价值，从来不被年龄定义！只要你想做，什么时候都不晚！哪怕你是四十岁、五十岁，只要你有一颗不服输的心，你依然可以成为自己的女王！”
陈双停下了脚步。
她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自信、强大的女人。
周围的人流匆匆，似乎没人注意到这段gg。
只有陈双一个人站在那里，仿佛这段话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单亲妈妈。
基层摸爬滚打。
什么时候都不晚。
陈双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那是久违的野心，也是对新生活的渴望。
理发店里那个“五十岁大姐”的故事，和眼前董明珠的演讲重叠在一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响。
“不要因年龄或过往挫折而放弃自我追求。”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这句话上。
陈双攥紧了手里的菜篮子，眼框微微湿润。
她想起了杨磊那双充满鼓励的眼睛，想起了儿女们优秀的模样。
难道她真的要守着这个卤味摊，直到老去吗？
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里，陈管家看着监控画面中陈双驻足的身影，对着耳麦低声汇报道：
“老板，夫人看起来……触动很大。”
耳机里传来杨磊低沉而愉悦的声音：“很好，润物细无声。让物业给大家发红包！”
回到家中，陈双把买来的香料放在桌上，却没有象往常一样立刻钻进厨房。
她走到阳台，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理发店里邻居们对京城资源的向往，董小姐坚定的眼神，还有杨磊那句“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在她脑海里交织成一张网。
陈双拿出手机，翻出那张有些泛黄的职高毕业证照片，手指轻轻摩挲。
也许，杨磊是对的。
她可以是更好的陈双。
陈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中那个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倾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