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ez小税惘 蕪错内容
老太监张震手里那柄在此刻显得无比多余的拂尘抖了两下,他惊恐地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能在金砖地上抠出个缝钻进去。
满朝文武,甚至连太子殿下,谁敢让陛下亲手剥橘子?
这都不是大不敬了,这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景明帝并没有并没有如张震预料那般龙颜大怒。
他只是盯着那个缩在狐裘里、一脸理所当然的病秧子看了半晌。
“剥一个?”
景明帝伸手拿起案几上那枚橘子,指甲掐破橘皮,发出极其细微的“滋”的一声,汁水溅出,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橘皮被完整地剥下,在案上摆成一朵莲花状。
景明帝掰下一半,塞进自己嘴里,细细咀嚼。
而后,他将剩下那半个光秃秃的橘子,随手一抛。
橘子划过半空,精准地落在萧逸盖在胸口的狐裘上。
“吃。”
景明帝从袖中抽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指尖并没有残留多少的汁水。
“朕赏你的,敢剩下一瓣,朕就让羽林卫把你挂在午门上风干。”
他并没有立刻送进嘴里,而是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像是对着这半个橘子在给自己的命运算卦。
“陛下,这橘子还没熟透。”
“吃。”
萧逸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那股子酸味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萧逸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皱成了一团,原本那副慵懒随意的谪仙气质荡然无存。卡卡暁说枉 首发
“咳咳,陛下。”
萧逸捂著腮帮子,连声音都变了调。
“臣刚帮您从张相拿出了那么多银子,您就拿这个酸倒牙的玩意儿招待功臣?”
景明帝冷哼一声,将擦手的丝帕扔给张震,身子微微前倾。
“酸吗?酸就对了。”
景明帝指了指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张居廉与世家吐出来的银子,看着不少,可填进西北的窟窿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大干的国库,现在比这橘子还要酸涩难咽。”
萧逸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个开头。
他迅速调整姿势,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陛下,臣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可能是旧疾复发,需要静养。
既然橘子吃完了,臣这就告退。”
“张震。”
景明帝看都没看他一眼。
“奴婢在。”
“把后面的东西拿上来。”
张震应了一声,转身走到书架后,招呼两个小太监,吃力地抬出一个并未上漆的沉香木箱子。
箱盖一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混合著御书房内的龙涎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萧逸只瞄了一眼,就立刻闭上了眼睛。
那不是金银珠宝,是一本本发黄的账册。
景明帝随手拿起一本,扔萧逸的旁边。
“大干立国以来,太祖仁厚,开国武勋遇急事可向国库暂借银两。初时还是救急,后来便成了惯例。这一借,就是几十年。”
“借了不还,名为借,实为贪。”
景明帝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这里面的每一笔账,都是百姓的骨髓。如今国库空虚,这帮硕鼠却一个个肥得流油,住着五进的大宅子,纳著十房八房小妾,却连几百两银子的本金都拖着不还。”
萧逸把手缩回袖子里,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陛下,这都是李尚书的事儿。李尚书是个能人,您找他”
“李汝华若是有用,这账早就收回来了。”
景明帝冷笑。
“满朝文武,官官相护,盘根错节。李汝华要是敢硬查,第二天他的折子就能被弹劾淹没。他有家有口,有顾虑。”
“臣也有家有口,臣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嫂子…”
萧逸小声抗议。
“你们是镖局世家,你们的生意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还怕得罪人?”
景明帝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萧逸。
“再说了,你以为你的黑风安保我什么都不知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这恶人你不做,谁做?”
萧逸闭上眼。
“陛下,您这是要臣的命。”
萧逸的声音里透著真切的疲惫。
“追债这种事,那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臣这身子骨,怕是走不到那帮大人的府门口,就被家丁乱棍打死了。”
“收回一成。”
景明帝竖起一根手指,“朕可以分你其中一成。”
萧逸眼皮动了动,没说话。
“收回三成。”
景明帝竖起第二根手指,“朕准你提前致仕(七十致仕,朕让你六十九)。”
萧逸的睫毛颤了颤,还是没睁眼。
“收回五成。”
景明帝弯下腰,在萧逸耳边低语,语气像是个诱惑凡人堕落的魔鬼,“抽取其中两成,并赐你丹书铁券,除了谋逆大罪,保你萧家三代平安。”
唰。
萧逸睁开眼,那是猎人看到猎物、商人看到暴利的眼神。
但他很快掩饰住,轻咳两声,虚弱道:
“陛下,臣不是贪财之人。只是臣这治病吃药,确实花费颇巨。”
景明帝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还得加一条。”
萧逸伸出苍白的手。
“臣去讨债,名不正言不顺。陛下得给臣个尚方宝剑之类的信物,实在没有,您那块九龙玉佩也凑合。”
景明帝气笑了。
这小子,连敲竹杠都敲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解下腰间那块象征如朕亲临的墨玉佩,直接扔进萧逸怀里:
“拿去!要是收不回来账,朕就把你剁了喂狗,把这玉佩塞你嘴里陪葬。”
萧逸手忙脚乱地接住玉佩,仔细检查了一番成色,确认是真货后,立刻揣进怀里贴身放好,连动作都利索了不少。
“陛下放心。”
萧逸重新躺回去,语气恢复了那种欠揍的懒散。
“臣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见不得别人欠钱不还。这活儿,臣接了。”
“既然接了,那就别睡了。”
景明帝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龙袍,目光投向窗外。
此时,远处的钟楼上传来沉闷悠远的钟声。
当、当、当!
景阳钟响,百官入朝。
景明帝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回头看了一眼正准备回家睡的萧逸。
“萧爱卿,更衣,随朕上朝。”
萧逸抓着被角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写满了对于这万恶旧社会的控诉。
“陛下,臣还要回去喝药。”
“带上殿喝。”
“臣没有官服。”
“朕特许你穿这身狐狸皮,怎么暖和怎么穿。”
萧逸生无可恋地被两个太监从榻上架了起来。
他听着外面寒风呼啸的声音,在心里默默地把景明帝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然后极其郑重地在心里那个记仇的小本本上,给景明帝的名字画了一个巨大的黑圈。
并在旁边批注:此仇不报(父债子偿),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