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东方才泛起鱼肚白，通天阁后厨的烟囱里已冒出了滚滚热气。我得书城 追最新璋劫
翰林院那边，裴清商只留了一张“偶感风寒，告假三日”的条子，人却已站在了通天阁充满油烟味的后院里。
此刻的他，那一身标志性的儒衫换成了粗布短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的半截小臂白得扎眼，与周围那一群皮肤黝黑粗糙的帮工格格不入。
“那个谁！长得挺俊那个！杵那儿当门神呢？”
后厨张大娘是个暴脾气，手里那把炒大锅菜的铁勺舞得呼呼作响，嗓门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二两：
“发什么愣！去把这袋米洗了！”
裴清商被这一嗓子吼得天灵盖一激灵，慌忙去搬墙角的米袋。
那米袋足有五十斤重，平日里他那双只拿狼毫笔、捧圣贤书的手，哪里受过这种罪？
他憋红了脸，刚把米袋勉强抱离地面，脚底那层积年的油垢却跟他开了个玩笑。
“刺啦！”
裴清商脚下一滑，整个人连同米袋，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我的老天爷！”
张大娘心疼得直跺脚，冲过来一把推开裴清商，跟抱孙子似的扶起米袋。
“真是个废物点心！看着人模狗样，干活连个娘们儿都不如！去去去，别在这糟蹋粮食，去把外面的泔水桶倒了！”
裴清商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是谁？他是状元，是天子门生，是京城无数深闺少女梦里的那个“裴郎”。
如今，竟被一个市井泼妇指著鼻子骂“废物点心”？
若是放在以前，他定要拂袖而去，再治这妇人一个大不敬之罪。
可现在，没人理会他的委屈。
在这里，没人认得他腰间那块代表身份的墨玉牌子。
在张大娘眼里，这个新来的伙计手脚慢，耽误了出粥，外头排队的几百号流民就得多挨一刻钟的冻。
这才是这里的规矩。
整整一天，裴清商觉得自己像是一头被蒙上眼的驴，浑浑噩噩地熬了过来。
他学会了怎么在刺骨的冰水里洗那种发霉的陈米——这是萧逸特意交代的，把陈米洗净掺进新米里熬粥。
起初他觉得这是奸商行径，可后厨的大师傅告诉他，陈米便宜，同样的钱，这么掺著煮，能多熬出整整三锅粥，多救活几十条命。
那冰水刺骨，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为了省那几文钱，人的手是可以冻到失去知觉的。
他也听到了伙计们干活时的闲聊，那些话比冰水更刺骨。
“听说了吗？东街那个赵员外，粮食低价也没卖出去，就屯在家里，昨儿个还把上门讨口饭的老头打断了腿。”
“呸！什么东西！还是咱们东家好，虽然嘴毒了点，心黑了点，那是真给咱饭吃啊。”
“就是，那些当官的老爷们，天天在朝堂上喊著‘爱民如子’，子在哪呢？”
这些粗鄙的大实话，轮番抽在裴清商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原来在百姓眼里，他们这些自诩清流的官员，和那个打断人腿的赵员外，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甚至，还不如萧逸这个“心黑”的来得实在。
深夜，通天阁后院。
裴清商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瘫在柴房的草堆上。
鬼使神差地，他爬了起来。
主楼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
窗户半掩著，暖阁里炭火正旺。
萧逸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炭笔，在一张巨大的纸上写写画画。
裴清商眯起眼，借着灯光看去。
那纸上没有诗词歌赋，没有经史子集。
只有密密麻麻的线条、怪异的符号和庞大的数字，纵横交错，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京城都笼罩其中。
那是他在翰林院没见过的。
“这是京城米价与流民涌入速度的关联图？”
裴清商毕竟是状元，虽不懂那些鬼画符似的符号，但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逻辑脉络。
萧逸似乎早知道他在窗外，头也没回，手中的炭笔在图表某处重重一点。
“不对。”
裴清商下意识地出声反驳，这是他作为读书人的本能。
“按照前三日的粮价波动，这里的增幅不对。”
话说到一半，他捂住嘴。
自己在干什么？在和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讨论？
萧逸嗤笑一声。
他随手抓起手边的一本册子，头都不抬地扔了出来：
“书呆子，这是把人心惶恐的变数加进去后的结果。自己看。”
“啪”的一声，册子穿过窗户，落在裴清商怀里。
封面上写着一行狂草《京畿粮运与流民承载推演》。
这名字怪异得很。
裴清商翻开第一页。
这上面不仅精确计算了施粥的成本，甚至连每日会吸引多少百姓、需要多少护卫人手都算得一清二楚。
这份报告的精细程度，甚至超过了户部尚书案头的卷宗。
他在翰林院修史，从未见过如此精准、如此冰冷，却又如此切中要害的“文章”。
“你看的文书，是他们给你的。”
萧逸转过身道：
“我看的，是此时此刻，亲身体会到的。”
“这些都是你算的？”裴清商声音颤抖。
“不然呢？指望你那个只会在朝堂上喷口水、讲大道理的老师？”
萧逸打了个哈欠，重新缩回狐裘里，对这种智商碾压感到索然无味：
“早算准了你这种愣头青看了粥棚会来闹事，后门没锁就是给你留的。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还能忍，居然真的去倒了一天泔水。”
裴清商站在窗外，死死攥著那本册子，指节发白。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席卷全身，将他的骄傲碾得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才学，满腹的经纶，在他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萧逸算准了天时，甚至连他裴清商的每一步反应，都算得死死的。
这就是所谓的“脏手段”吗？如果这就是脏手段，那他学的那些“圣贤书”，到底救了谁？
“明天继续。”
萧逸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示意送客，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记得把自己洗干净点，身上的馊味熏到我了。”
“砰！”
窗户无情地关上，隔绝了暖阁内的春意。
裴清商独自站在寒风中，看着手中那本沉甸甸的册子，许久没有动弹。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弹衣角的灰尘，也没有再去在意身上的泔水味。
他的目光在黑夜中多了几分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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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没人认得他腰间那块代表身份的墨玉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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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学会了怎么在刺骨的冰水里洗那种发霉的陈米——这是萧逸特意交代的，把陈米洗净掺进新米里熬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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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什么东西！还是咱们东家好，虽然嘴毒了点，心黑了点，那是真给咱饭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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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在百姓眼里，他们这些自诩清流的官员，和那个打断人腿的赵员外，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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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放在以前，他定要拂袖而去，再治这妇人一个大不敬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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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大娘眼里，这个新来的伙计手脚慢，耽误了出粥，外头排队的几百号流民就得多挨一刻钟的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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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觉得这是奸商行径，可后厨的大师傅告诉他，陈米便宜，同样的钱，这么掺著煮，能多熬出整整三锅粥，多救活几十条命。
那冰水刺骨，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为了省那几文钱，人的手是可以冻到失去知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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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裴清商觉得自己像是一头被蒙上眼的驴，浑浑噩噩地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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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那边，裴清商只留了一张“偶感风寒，告假三日”的条子，人却已站在了通天阁充满油烟味的后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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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米袋足有五十斤重，平日里他那双只拿狼毫笔、捧圣贤书的手，哪里受过这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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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这里的规矩。
整整一天，裴清商觉得自己像是一头被蒙上眼的驴，浑浑噩噩地熬了过来。
他学会了怎么在刺骨的冰水里洗那种发霉的陈米——这是萧逸特意交代的，把陈米洗净掺进新米里熬粥。
起初他觉得这是奸商行径，可后厨的大师傅告诉他，陈米便宜，同样的钱，这么掺著煮，能多熬出整整三锅粥，多救活几十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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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东街那个赵员外，粮食低价也没卖出去，就屯在家里，昨儿个还把上门讨口饭的老头打断了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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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粗鄙的大实话，轮番抽在裴清商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原来在百姓眼里，他们这些自诩清流的官员，和那个打断人腿的赵员外，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甚至，还不如萧逸这个“心黑”的来得实在。
深夜，通天阁后院。
裴清商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瘫在柴房的草堆上。
鬼使神差地，他爬了起来。
主楼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
窗户半掩著，暖阁里炭火正旺。
萧逸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炭笔，在一张巨大的纸上写写画画。
裴清商眯起眼，借着灯光看去。
次日清晨，东方才泛起鱼肚白，通天阁后厨的烟囱里已冒出了滚滚热气。
翰林院那边，裴清商只留了一张“偶感风寒，告假三日”的条子，人却已站在了通天阁充满油烟味的后院里。
此刻的他，那一身标志性的儒衫换成了粗布短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的半截小臂白得扎眼，与周围那一群皮肤黝黑粗糙的帮工格格不入。
“那个谁！长得挺俊那个！杵那儿当门神呢？”
后厨张大娘是个暴脾气，手里那把炒大锅菜的铁勺舞得呼呼作响，嗓门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二两：
“发什么愣！去把这袋米洗了！”
裴清商被这一嗓子吼得天灵盖一激灵，慌忙去搬墙角的米袋。
那米袋足有五十斤重，平日里他那双只拿狼毫笔、捧圣贤书的手，哪里受过这种罪？
他憋红了脸，刚把米袋勉强抱离地面，脚底那层积年的油垢却跟他开了个玩笑。
“刺啦！”
裴清商脚下一滑，整个人连同米袋，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我的老天爷！”
张大娘心疼得直跺脚，冲过来一把推开裴清商，跟抱孙子似的扶起米袋。
“真是个废物点心！看着人模狗样，干活连个娘们儿都不如！去去去，别在这糟蹋粮食，去把外面的泔水桶倒了！”
裴清商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是谁？他是状元，是天子门生，是京城无数深闺少女梦里的那个“裴郎”。
如今，竟被一个市井泼妇指著鼻子骂“废物点心”？
若是放在以前，他定要拂袖而去，再治这妇人一个大不敬之罪。
可现在，没人理会他的委屈。
在这里，没人认得他腰间那块代表身份的墨玉牌子。
在张大娘眼里，这个新来的伙计手脚慢，耽误了出粥，外头排队的几百号流民就得多挨一刻钟的冻。
这才是这里的规矩。
整整一天，裴清商觉得自己像是一头被蒙上眼的驴，浑浑噩噩地熬了过来。
他学会了怎么在刺骨的冰水里洗那种发霉的陈米——这是萧逸特意交代的，把陈米洗净掺进新米里熬粥。
起初他觉得这是奸商行径，可后厨的大师傅告诉他，陈米便宜，同样的钱，这么掺著煮，能多熬出整整三锅粥，多救活几十条命。
那冰水刺骨，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为了省那几文钱，人的手是可以冻到失去知觉的。
他也听到了伙计们干活时的闲聊，那些话比冰水更刺骨。
“听说了吗？东街那个赵员外，粮食低价也没卖出去，就屯在家里，昨儿个还把上门讨口饭的老头打断了腿。”
“呸！什么东西！还是咱们东家好，虽然嘴毒了点，心黑了点，那是真给咱饭吃啊。”
“就是，那些当官的老爷们，天天在朝堂上喊著‘爱民如子’，子在哪呢？”
这些粗鄙的大实话，轮番抽在裴清商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原来在百姓眼里，他们这些自诩清流的官员，和那个打断人腿的赵员外，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甚至，还不如萧逸这个“心黑”的来得实在。
深夜，通天阁后院。
裴清商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瘫在柴房的草堆上。
鬼使神差地，他爬了起来。
主楼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
窗户半掩著，暖阁里炭火正旺。
萧逸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炭笔，在一张巨大的纸上写写画画。
裴清商眯起眼，借着灯光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