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身月白儒衫，腰背挺直，立在满是泥泞和馊味的流民堆里，活像一根戳在淤泥里的白玉簪子，干净得刺眼，也碍眼得紧。
翰林院侍读，裴清商。
作为清流领袖顾清源的得意门生、上一届的状元郎，他眼里的世界非黑即白。
萧逸此举，在他看来不仅没有半点功德，反而是商贾裹挟民意、践踏朝廷尊严的无耻行径。
这哪里是施粥？
这分明是把朝廷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礼乐崩坏！斯文扫地！
裴清商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伸手极其郑重地正了正并没有歪的衣冠，这才迈开步子，朝着那辆挂著“通天阁”灯笼的马车走去。
每一步，都走出了要以此身殉道的悲壮。
“萧逸！你给我出来！”
这一声清喝，虽无萧家大哥那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却透著股读书人特有的死心眼和酸腐气，硬是在嘈杂的粥棚前冲出一条道来。
车厢内静了一瞬。
良久，一只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才慢吞吞地掀开帘子一角。
萧逸整个人缩在厚实的白狐裘里，只露出一双还没睡醒的眼睛。
凉风一灌进来，他立刻打了个颤，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些，像只怕冷的懒猫。
他费力地抬眼，扫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却还要硬挺著的年轻人，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咸鱼墈书 勉肺岳独
“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萧逸吸了吸鼻子，声音慵懒且敷衍，“若是化缘，找前面那个胖子；若是借钱，免谈。”
“萧逸！同朝为官，何必装傻？”
裴清商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痛心疾首的厌恶
“你以阴谋诡计逼迫当朝宰相，虽有小惠于民，实则坏了朝廷法度，乱了君子之风！你用这种脏手段羞辱张大人，就是在羞辱大干的体统！”
“哦。”
萧逸反应平平，甚至觉得有点吵，手已经搭在了帘子上准备放下。
“说完了？那我可以回去补觉了吗？”
“你！”
裴清商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油盐不进，气得面色煞白，指著萧逸的手都在抖：
“你毫无羞耻之心吗？圣人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这般行径，与趁火打劫的强盗何异？”
车内，楚城听不下去了，刚要探出头：
“你是何人，竟敢”
“别出去。”
萧逸打断了楚城，轻笑一声。
“强盗？”
这两个字似乎逗乐了萧逸。
他轻笑一声，示意阿武停下车。
接着，他艰难地从温暖如春的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
“裴大人是吧？清流是吧？”
萧逸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些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喝粥的流民。
“你去问问他们，是在乎宰相那张老脸，还是在乎碗里那口能救命的粥？”
“这不是一回事！”
裴清商梗著脖子，固执地争辩。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若为了苟活而纵容奸滑手段，纲纪何在？国将不国！”
“放屁。”
萧逸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断了裴清商的长篇大论。
裴清商愣住。
他是名门之后，翰林清贵，何曾被人用这种市井泼皮的粗鄙之语辱骂过？
“裴大人，这世上有两种人。”
萧逸拢了拢领口的狐裘，语气平静得可怕。
“一种是像你这样，坐在暖房里，抱着圣贤书，烤著炭火，高谈阔论‘饿死事小’的君子。你们的手很干净，心也很‘干净’，干净到容不下一粒沙子，也容不下百姓的一条命。”
“另一种，是像我这样，在泥潭里打滚，满身铜臭，手段下作的小人。”
萧逸招了招手，阿武立刻心领神会，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递过来。
萧逸没接，下巴一扬，示意阿武直接塞进裴清商手里。
“但我这个小人，把他们喂饱了。”
萧逸指著裴清商手里那碗粘稠得插上一根筷子都不会倒的米粥，带着讥讽。
“看清楚了吗？插筷不倒。”
“户部喊了半年救灾，拨下来的粮层层盘剥，到了流民嘴里，连照影子的清汤都不如。而我这个‘强盗’，让他们吃饱了。”
裴清商捧著那碗滚烫的粥，手被烫得发红。
他看看碗里实打实的米粒，又僵硬地转头，看向周围那些流民。
那些人脸上没有他在书中读到的“知廉耻”，只有满足，只有活下去的庆幸，还有那种如野草般卑微却真实的生命力。
他引以为傲的圣贤道理，在这碗粗陋的白粥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法度？体统？”
萧逸嗤笑一声，缩回了车厢，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寒风中回荡。
“若法度不能救人，那这法度就是狗屁。若体统要用人命来填，那这体统，不要也罢。”
“你”
裴清商嘴唇颤抖，想要反驳，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某种坚持了二十年的信仰，裂开了。
为什么？
为什么脏手段反而救了人？
为什么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却让百姓饿殍遍野？
究竟是谁错了？是萧逸？还是，圣贤书？
“行了，回府。”
萧逸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阿武，快走。冷死了，跟这种脑子里灌了浆糊的书呆子说话最费神，比算账还累。”
马车吱呀呀地离去，车轮碾过泥泞，溅了裴清商一身泥点子。
但他毫无知觉。
皇宫，坤宁宫。
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景明帝正和皇后苏青鸾对弈，棋盘上黑白厮杀正酣。
“陛下，刚探子来报，那个裴清商去拦萧逸的车了。”
大太监张震在一旁低眉顺眼地汇报了刚才的对话，连那个“放屁”都复述得惟妙惟肖。
景明帝捏著一颗黑子，悬在半空，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鸾儿，你觉得裴家这个麒麟儿如何？”
苏青鸾慵懒地靠在凤榻上，一身正红色的凤袍铺散开来，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她眼皮都没抬，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却透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狠劲：
“脑子太硬，全是书里读出来的死道理。这种玉，不雕不成器。”
“得把他扔在泥里，狠狠地滚一滚，踩一踩。”
“咔嚓。”
苏青鸾随手将有瑕疵的棋子丢进废篓，发出一声脆响。
“若能滚明白，或许是把好刀。若是滚碎了。”
她红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那便是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