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晴。
京城城门口,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锅底硬柴烧得哔剥作响,锅内白米翻滚出稠密的胶质,那股子浓郁的米香混著热气,顺着寒风能把人的魂儿勾出十里地去。
但比粥更扎眼的,是粥棚上方那条迎风招展的巨型红幅,金字如斗,在暖阳下晃得人眼晕。
“通天阁携万民,感念当朝宰相张居廉大人及其亲族,毁家纾难,散尽家财,助我大干百姓度过困难时期!”
横幅边上还搭了个草台班子,几个画着花脸的戏子正敲锣打鼓,咿咿呀呀唱着新编的《宰相斗贪官》,词儿里全是“张青天两袖清风”、“宰相府大义灭亲”。
“乖乖,这得砸多少银子啊?”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捧著烫手的粗瓷碗,看着碗里插筷子不倒的厚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活了一把年纪,没喝过这么实在的粥!”
“听说是宰相大人把棺材本都捐了!”
旁边汉子呼噜一口热粥,抹嘴感叹。
“以前谁说张大人贪的?那是烂了舌头的造谣!这么好的官,上哪找去?”
百姓淳朴,谁给饭吃谁就是爹。
一时间,“张青天”、“活菩萨”的喊声此起彼伏,热浪盖过了严寒。
就在这满城颂德的热乎劲儿上,一阵急促马蹄与叫骂声撕破了和谐。
“混账!都给我停手!把那破布扯下来烧了!”
数十名家丁提着棍棒冲散人群,凶神恶煞。
为首那人身披锦缎黑袍,满身铜臭与戾气,正是宰相张居廉的亲弟弟,人称“张二爷”的张金元。
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气得几乎扭曲。
大哥还在府里吐血昏迷,这萧逸竟然还要挂横幅鞭尸!
什么毁家纾难?
这分明是把张家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用脚底板使劲碾!
“我看谁敢动!”
一声暴喝,宛如平地惊雷。
萧山如同一座铁塔,稳稳横在路中。
身后,黑风安保十几条精壮汉子齐刷刷踏前一步,杀气腾腾。
“好狗不挡道!萧家的小崽子,你敢拦二爷的路?”
张金元手里那对金核桃转得咔咔响,扯著公鸭嗓子吼道。
还没等萧山动手,周围几千号正喝得热乎的百姓先炸了锅。
这粥是救命的,横幅是恩人的。
你现在来砸场子?
那就是砸大家的饭碗,要大家的命!
数千双眼睛“唰”地一下盯住了张金元。
那种如同护食野狗般带着血丝的眼神,让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张金元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高台上那个“大嗓门”王虎突然跳了出来。
他手里举著个铁皮卷成的简易扩音筒,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乡亲们快看啊!宰相大人的亲弟弟、咱们的张二爷亲自来视察施粥了!”
这一嗓子,把在场所有人都喊懵了。
还没等张金元回过神,王虎那破锣嗓子继续炸响:
“张二爷肯定是怕咱们粥不够厚,怕咱们吃不饱,特意带人来追加捐款的!大家说,是不是啊!”
“是!”
几千人的怒吼汇聚成声浪。
“张二爷大善人!”
“多谢张二爷赏饭!”
对于百姓来说,管你是不是来砸场子的,既然来了,那你就是来送钱的。
一时间欢呼声雷动,甚至有人开始感激涕零地磕头。
张金元举在半空、正准备指挥家丁打砸的手,就这么僵住了。
进,不得。退,也不得。
砸?当着几千条红眼饿狼的面砸这粥棚,那就是当众承认“毁家纾难”是假的,是抽大哥的脸,更是逼这群泥腿子反抗!
不砸?这口气憋在胸口,不明摆着被人当猴耍吗?
“二爷,这咋整啊?”
旁边的家丁管事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腿肚子都在转筋。
就在张金元骑虎难下之际,一道人影鬼魅般贴到了他身侧。
是萧家那个看似憨厚、实则手黑的小厮阿武。
阿武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盛粥的大铁勺,不由分说硬塞进张金元手里,脸上挂著那招牌式的憨笑,声音却压得很低:
“张二爷,几千张嘴都等著您赏饭呢。这可是积阴德的大好事,您也不想让这一城百姓失望,更不想让宰相大人的一世英名变成过街老鼠吧?”
威胁。
张金元死死盯着阿武捏在勺柄上指节发白的手,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蹦出一个“不”字,这把铁勺下一刻就会要把自己的脑袋开瓢。
“好、好,本大爷施!”
张金元咬碎了后槽牙,眼眶气得通红,硬是从那满脸横肉中挤出一个比哭坟还难看的笑容。
于是,京城街头出现了极度荒诞的一幕。
平日里横行霸道、连路边的狗都要踹两脚的张二爷,穿着一身价值千金的锦缎,站在泥泞不堪的粥桶前,一边浑身发抖,一边给一个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盛粥。
戏台上,锣鼓点正好敲到高潮:
“好宰相,秉忠心,散尽家财为黎民!”
听着这词,看着流民碗里那白花花的、全是张家银子买的米,张金元心在滴血,胃在抽搐。
一股熟悉的腥甜冲上喉头,但他硬生生把这口血给咽了回去。
不能吐!
吐了,这场戏就演砸了!
打落牙齿和血吞,还要笑着说好香,这就是今天的张大善人!
不远处的街角,一辆低调挂著“萧”灯笼的马车内。
车厢里暖意融融,萧逸透过车帘缝隙瞥了一眼外面的闹剧,手里捧著暖手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先生,这就是您说的‘捧杀’?”
楚城看着那个脸憋成猪肝色、快要气晕过去的张金元,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比起真刀真枪的厮杀,这种手段简直是把人做成傀儡还在得瑟。
萧逸眼皮有些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记住了,杀人未必用刀。”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下巴埋进毛领子里,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只要你把他捧得够高,给他塑起一座道德的金身,他就下不来了。”
“以后他只要敢干一点坏事,这座金身,就是压死他的五指山。”
楚城看着萧逸那张苍白俊美却毫无杀气的脸,咽了口唾沫。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就在张金元憋屈得想死的时候,粥棚外,站着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