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外大雨如注。
殿内的气压,比这漫天乌云还要低沉几分。
工部尚书江峥跪在大殿正中,乌纱帽已被摘下搁在一旁。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端著尚书的架子,而是把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那声音听着都疼。
“陛下!老臣冤枉!工部上下,冤枉啊!”
江峥抬头,老泪纵横,满脸褶子里都写满了“委屈”二字:
“龙王庙决堤,实乃百年未遇之天灾!暴雨倾盆,江水倒灌,那是老天爷发怒,非人力能挡啊!为了护堤,工部多少同僚累得吐血倒在泥里?如今却有人污蔑工部贪墨修堤款,这简直是要把做事人的心,活活甚至挖出来啊!”
这一嗓子唱念做打俱全,简直比戏台上的老生还见功力。
金銮殿上,不少心软的官员已经露出了不忍之色。
站在文官之首的宰相张居廉,此时眼皮微微一抬。
他缓步出列,步伐沉稳如山,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痛哭流涕的江峥:
这老东西,演得倒是一点不含糊。
“陛下。”
张居廉拱手,声音苍老醇厚,带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从容。
“江尚书所言,不无道理。水火无情,治水本就是天下第一难事。若因天灾便要问责主官,往后这朝堂之上,谁还敢接这烫手的差事?工部即便没有功劳,那苦劳也是实打实的。陛下圣明,切不可被市井坊间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蒙蔽,寒了臣工的心,动摇了国本呐。”
宰相一开口,风向立转。
原本还在观望的文官集团找到了主心骨。
此刻都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鲨鱼,默契地围了上来。
“臣附议!天意难测,非战之罪!”
“请陛下体恤老臣!”
一时间,朝堂之上求情声浪此起彼伏,仿佛工部这帮人不是贪官,而是一群刚从抗洪前线退下来的圣人。
这就是张居廉的手段。
只要他愿意,这金銮殿上,黑的就能变成白的,贪的就能变成苦的。
景明帝端坐在九龙金椅之上,冕旒微微晃动。
他静静地看着底下这场“君臣相得”的大戏,手指在纯金龙首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
哒,哒,哒。
清脆的撞击声,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渐渐地,求情声稀疏了下去,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本能地察觉到,今日的陛下,气场不对。
“天意?”
景明帝终于开了金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江爱卿说是天灾,张爱卿说是苦劳。朕原本也是想信的。”
张居廉握著象牙笏板的手指微微一紧。
原本?
景明帝身子前倾,那股子帝王的压迫感瞬间倾泻而下,嘴角却勾起一抹让人玩味的笑意:
“可朕昨夜做了个梦。梦里有位高人告诉朕,这天意背后,似乎还有另外一套账没算清楚。”
他不想再看这群老狐狸演戏,挥了挥手。
大太监张震立刻上前一步,拂尘一甩,扯著尖细的嗓子喊道:“宣——翰林院修撰,萧逸觐见!”
萧逸?
公然在翰林院书库里睡觉的状元?
这种关乎国本的大场面,宣他做什么?
来表演睡觉吗?
殿外,雨声依旧狂暴。
“宣——萧逸觐见!”
太监足足喊了三遍,金銮殿门口那厚重的雨幕中,才终于慢吞吞地挪出了一个人影。
只见那位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他走得极慢,一步三晃。
一阵风吹来,众人都担心这人下一秒就会直接被吹回翰林院去。
萧逸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匀了气,好不容易挪到大殿中央,他费力地弯下膝盖,“噗通”一声跪下,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哼哼:
“臣,萧逸,叩见陛下。”
话还没说完,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便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起来。
那动静,听得两旁的武将都觉得嗓子眼发痒,恨不得替他把肺给咳出来。
张居廉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哗众取宠!
就在这时,一名急于表现的御史看准时机,一步跨出,指著萧逸厉声喝道:
“大胆萧逸!御前失仪,衣冠不整,更是姗姗来迟!你是要藐视君威,还是当这金銮殿是你家后花园?”
这是下马威。
既然皇帝要用这把钝刀,那就先把刀给折了。
萧逸闻言,并没有被吓得屁滚尿流,反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身子顺势一歪,差点直接瘫在地上。
他费劲地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无辜且虚弱地看向那位正气凛然的御史:
“这位大人咳下官也不想迟到啊。只是陛下交代差事太急,下官为了整理那些卷宗,整整两日两夜未曾合眼。”
说到这,他突然身子一颤,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死死捂住嘴,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闷咳。
等他再拿开帕子时,虽然没见血,但他那副随时准备断气的架势,比吐血还吓人。
“若是大人觉得下官失仪,不如让下官回去睡个回笼觉?这差事实在是,要命啊。”
那御史被噎得满脸通红,指著萧逸的手都在抖,却半个字也骂不出来。
人家都说是因为给皇帝办事累成这样了,你再骂,岂不是在骂皇帝不体恤臣子?这屎盆子谁敢接?
景明帝看着萧逸那副随时准备“碰瓷”的无赖样,眼角忍不住抽了两下。
这混账东西,装得比江峥还要像!
朕让你查账,没让你把自己查得快升天!
“行了。”
景明帝打断了御史的尴尬。
“赐座。”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一个从六品的小修撰,在金銮殿上赐座?
张震亲自搬来一个锦墩,萧逸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一屁股坐下。
坐下还不算,他还稍稍挪了挪屁股,调整了一个让自己瘫得更舒服的姿势,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卸在了锦墩上。
江峥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萧爱卿。”
景明帝指了指御案上那一叠图纸,
“把你画的那些符,给诸位大人看看。也好让江尚书死个明白,这‘天灾’,究竟是怎么来的。”
“是。”
萧逸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几名小太监立刻上前,将数张巨大的宣纸在金銮殿中央哗啦一声展开。
没有密密麻麻的奏对文字,没有引经据典的华丽辞藻。
巨大的白纸之上,只有纵横交错的线条,红的如血,黑的如墨。
更有一根根高低错落的长条柱子,像是一排排墓碑,直挺挺地立在纸上。
这种前所未见的怪异画风,瞬间冲击著所有守旧官员的眼球。
“这是何物?”
“乱七八糟,鬼画符吗?简直有辱斯文!”
江峥只看了一眼,悬著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心中冷笑连连。
就凭这些小孩子涂鸦一样的鬼东西,也想定老夫的罪?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直起腰杆,指著那些图纸,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讥讽:
“萧修撰,这里是朝堂,不是道观!你拿这些画符之物来哗众取宠,莫非是把治国当成了儿戏?还是觉得陛下的江山,靠几张符水就能治理?”
听到江峥的质问,他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里,陡然闪过一丝让人心悸的冷光。
“江大人,别急。”
萧逸的声音虽然轻,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却异常清晰,透著一股透骨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