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些名为“折线图”的怪异纸张和那个瘫坐在锦墩上的病弱青年之间来回游移。
江峥的讥讽并没有激起萧逸半点火气。
相反,这位状元郎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
江峥怒极反笑,指著那红黑交错的大纸喝道。
“黄口小儿,危言耸听!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怎么索老夫的命!”
萧逸掩唇轻咳两声,似乎大殿内的穿堂风吹得他骨头缝疼。
他慢吞吞朝旁边的小太监摆了摆手,示意把第一张图举高点。
“诸位大人,受累抬眼。”
萧逸的声音透著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可说出来的话却透著彻骨的寒意。
“这张图,名为《景泰年间拨款与决堤关联图》。红线,是朝廷给的银子;黑线,是龙王庙决堤的次数。”
群臣下意识凑近几步。
只见那图上,红线一旦昂起头,像毒蛇吐信一般拔高,旁边的黑线就立马像是闻到了腥味的苍蝇,紧随其后窜上去。
萧逸苍白修长的手指,虚点在红线的一个波峰上:“景泰五年,三个月,龙王庙决堤,淹了一千顷地。
手指滑动,移向另一处:“景泰八年,又是三个月,决堤两次。”
“至于景泰十一年,也就是去年”萧逸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江峥,“结果呢?三个月后,也就是前儿个,堤坝准时准点地塌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诚恳的疑惑:
“江大人,下官真的不懂。为何这十年来,只要拨款过五十万,三个月必决堤?这时间掐得,比宫里的更漏还准。”
江峥脸色微变,强撑著一口气辩解:“这不过是巧合!雨季无常,老天爷要下雨,正好赶上罢了!”
“巧合?”
萧逸轻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
“那这巧合未免也太‘懂事’了。您看这几年——景泰六、七、九年,拨款没超过三十万两,哪怕雨下得再大,这堤坝硬是稳如泰山,连个裂缝都没有。”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揶揄:“怎么,难道这龙王爷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看着银子多了才发脾气,银子少了,他就懒得动弹了?”
“噗!
不知是哪位武将没憋住,朝堂角落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这比喻太损了,简直是把工部那帮人的脸皮揭下来贴在龙王爷脸上。
宰相张居廉面色骤沉,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那股不怒自威的权臣气场一压,四周的窃笑声戛然而止。
站在江峥身后的工部侍郎赵顶天,此刻后背早已湿透。
他见势不妙,急吼吼地跳出来:
“萧逸!你休要胡搅蛮缠!水火无情,谁能料定天时?你拿这种无稽之谈污蔑上官,按律当斩!”
“赵大人急什么?怕我算不准?”
萧逸换了个姿势,单手支著下巴,像是在看一出无聊的戏码。
“既然你们非要赖给‘天时’,那咱们就来聊聊‘人和’。”
手指轻轻一勾。
太监战战兢兢地展开第二张图——那是一排整整齐齐的矩形方块,名为“柱状图”。
“这是工部历次抢险救灾的民夫征调记录。”
萧逸的语气愈发平淡,仿佛在念一份早饭菜单,可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颗钉在赵顶天的死穴上。
“不管决堤口子是大是小,不管受灾是十里还是百里,这图上的民夫数量,居然惊人的一致。”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萧逸指著那些高度如出一辙的柱子,淡淡道:
“每一次,真的是每一次,工部上报的都是一千人左右。裂个小口子,九百人;大坝塌了,是一千人。”
他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幽幽地盯着瑟瑟发抖的赵顶天:
“赵大人,您这数算得挺整齐啊。多出来的人,是拿去填堤坝了,还是变成了银子,填进各位大人的腰包了?”
“如此整齐划一的数据,您是在羞辱陛下的智慧,还是觉得满朝文武,连个简单的加减法都不会算?”
赵顶天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却蹦不出一句整话。
冷汗顺着他的官帽滑落,滴在金砖上,摔得粉碎。
这就叫逻辑闭环。
这也是无懈可击的死证。
在场的都是千年的狐狸,谁闻不出这聊斋里的骚味?
以前是没人翻这堆烂账,也没人能从那浩如烟海的卷宗里抓出规律。
但现在,萧逸用几根线条,直接把遮羞布给扯得稀巴烂。
这哪里是图画?这分明就是阎王爷的生死簿,谁名字在上面,谁就得死!
眼见局势即将崩盘,宰相张居廉终于坐不住了。
工部是他的钱袋子之一,若是被这一击打烂,后果不堪设想。
张居廉一步迈出,绯红官袍随着他的动作翻涌,带着一股长者的威压。
他没有看图,而是死死盯着萧逸。
“萧修撰,好一张利嘴。”
张居廉声音沉稳,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但你毕竟年轻,不通政务。治水工程浩大繁杂,其中调度千头万绪,岂是你这几根线条所能概括?民夫数量固定,或许是为了常备无患;拨款多时决堤,或许正是因为当年水患凶猛才需巨额拨款。”
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
他不谈数据,直接用“政务复杂”和“程序正义”来压人,试图把水搅浑,把萧逸定性为“不懂实务的书生”。
换作旁人,面对当朝宰相这般施压,恐怕早已腿软。
可惜,他面对的是萧逸。
一个连死都不怕,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回去补觉。
萧逸慢慢抬起头,迎上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著一股看透世情的疲倦与冷漠。
“宰相大人要谈细节?”
萧逸扶著膝盖,缓缓站起身。
尽管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此刻散发出的气场,竟硬生生顶住了张居廉的威压。
“好啊。”
萧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既然大人不想看图,那下官就陪您好好谈谈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