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卷房内,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受潮的霉味,混杂着炭盆里偶尔崩裂的火星气。
李益被羽林卫拖走后留下的空位,无声地告诉在场的所有人:今夜,这天,是真的变了。
国子监祭酒周文渊深吸一口气,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冠,对着龙椅上的景明帝长揖到底。
再起身时,这位老人的眼神已变了,那是一种文人特有的执拗与决绝。
他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堆积如山的竹筐——那是被李益判了“死刑”的落卷筐。
“灯来!”
周文渊低喝一声。
两名小吏哆哆嗦嗦地捧著烛台凑近,烛火摇曳,映照出周文渊那张满是沟壑的脸。
他弯下腰,枯瘦却有力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插进了那堆被视作废纸的考卷中。
第一份,卷面被揉得皱皱巴巴,显然是被随意丢弃的。
周文渊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平,借着昏黄的烛火细细审视。
片刻后,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内炸响:
“‘民有生之欲,有养之求。君能轻徭薄赋,使黎民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则社稷固焉’此论虽笔力尚嫩,却字字珠玑,乃是实打实的进士之资!”
周文渊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视群臣:“李益批语:‘目光短浅,不知大体’。呵,老夫看,不知大体的是他李益!是有眼无珠!”
“啪!”
卷子被郑重地拍在象征“取中”的红木桌案上。
紧接着,第二份。
“‘治国者当以民为念,与民休息’这一篇针砭时弊,切中徭役之痛!李益批语:‘妄议朝政,不知死活’?”
周文渊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八度:“若是为民请命便是不知死活,那这朝堂之上,还有活人吗?”
每一句点评,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那些曾对李益唯唯诺诺的考官脸上。
他们跪伏在地,额头紧贴著冰冷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出,后背早已湿透。
龙椅之上,景明帝面沉如水。
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
每听到一句被埋没的真知灼见,他放在膝头的手指便会轻轻敲击一下龙袍。
哒、哒、哒。
这有节奏的敲击声,听在群臣耳中,宛如催命的鼓点。
这些被当成垃圾的文字里,藏着大干真正的病灶,也藏着这帮官僚拼命想要掩盖的脓疮!
半个时辰,仿佛过了一百年。
那张原本空荡荡的“取中”案几上,卷子已经堆起了厚厚一叠。
直到周文渊的手,探向了竹筐的最底层。
那里孤零零地躺着一份卷子,似乎因为某种原因,被特意压在了最下面。
周文渊抽出卷轴,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开头,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儒,呼吸猛地一滞。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周文渊捧著卷子的手僵在半空,花白的胡须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颤动,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又仿佛看到了稀世珍宝。暁税s 已发布蕞薪章节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究竟写了什么?能让周祭酒失态至此?
良久,周文渊缓缓转身。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朗读,而是捧著卷轴,一步步走到景明帝面前,双膝跪地,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还有一丝颤抖。
“此卷,臣,不敢评。”
景明帝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是国子监祭酒,天下学宗,这世上还有你不敢评的文章?”
“此卷,”周文渊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或为经世济民之绝唱,或为诛灭九族之祸胎!请陛下圣裁!”
诛灭九族?!
这四个字一出,底下的考官们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这哪是考卷,这是催命符啊!
景明帝眼中精光大盛,一把抓过卷子,猛地展开。
大殿内静得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被灭口。
景明帝看得极慢。
起初,他神色平静。
但当他看到那句“民如水,君如舟,舟无水土则浮,君无黎庶则倾。”时,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捏著卷轴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看到了最后一段。
“君为轻!非指君王之身可轻贱,乃指君王之私欲,当轻于社稷万民!若君王与民争利,视天下为私产,则舟必覆,君亦亡!”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入脑海。
“啪!”
景明帝猛地合上卷子,重重拍在御案之上。
巨大的声响震得茶盏乱跳,几个胆小的考官直接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周文渊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地砖,闭上了眼睛。
完了。
底下的考官们虽然恐惧,心里却在疯狂窃喜:哈哈!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竟然敢在卷子里教训皇帝?这下好了,不用我们动手,这人死定了!九族消消乐啊!
“好一个反贼!好大的狗胆!”
景明帝霍然起身,在大殿内来回踱步,明黄色的龙袍带起呼呼风声,宛如一头暴怒的雄狮。
“他这是在教朕怎么做皇帝!是在指著朕的鼻子骂!说朕要是为了私欲不顾百姓,就活该亡国!”
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陛下息怒!此等狂徒,当即刻捉拿,凌迟处死!”一名考官壮著胆子喊道,企图在皇帝面前刷个存在感。
然而,下一秒。
景明帝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众人,肩膀剧烈起伏。
“呵”
一声低沉的轻笑,从他胸腔里挤了出来。
“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震得殿内烛火都在疯狂摇曳!
“哈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啊!”
景明帝猛地转身。
此刻的他,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怒容?那双眸子里燃烧着的,分明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狂热与决绝!
他重新抓起那份卷子,高高举起,目光如刀,狠狠剐过满地跪伏的臣子。
“看看!你们都看看!”
“满朝文武,皆是磕头虫!满纸文章,尽是颂圣词!朕听腻了!看吐了!”
“朕要的是治国的良药,不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你们一个个只会粉饰太平,只有这个‘反贼’,敢把大干的烂疮挑破了给朕看!”
景明帝大步流星走回御案前,一把提起朱笔,饱蘸浓墨。
他的手很稳,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若此文是反贼之言,那朕,便要做一个能听得进‘反贼’之言的君王!”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在那份卷子的卷首,一个巨大、鲜红、触目惊心的“壹”字,赫然诞生!
“周文渊听旨!”
“臣在!”周文渊猛地抬头。
“将此卷定为今科会元!即刻誊抄百份,张贴于皇榜之侧!”
景明帝将朱笔狠狠掷在地上,墨汁飞溅,如同一朵盛开的黑梅,染黑了金砖。
“朕要让天下读书人都看看,朕取的,是什么样的国士!朕要走的,是什么样的路!”
“另,将吏部侍郎李益及其党羽之罪状,一并昭告天下!这科举,这朝堂,朕要亲自扫一扫了!”
周文渊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声音哽咽却坚定: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之外,夜色正浓。
但所有人都知道,大干的天,亮了。
而那个还在睡梦中、被皇帝亲口认证为“反贼”的考生,此刻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捅破了这京城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