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会试,终告结束。
贡院的大门轰然洞开,仿佛泄洪的闸口。
下一刻,涌出的不是激动的士子,而是一群群几乎被榨干了的行尸走肉。
有的状若疯癫,抱着自己不知所云的卷子又哭又笑;有的则双目无神,被人架著出来,刚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便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人群之中,萧逸被阿武用一件厚重到夸张的大氅,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他整个人都倚在阿武身上,眼帘低垂,呼吸微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散架。
阿武半扶半抱着他,快步穿过混乱的人群,将他送上了早已等候在旁的马车。
“少爷,沈万三考试时突发疾病,提前离场了,这次会试可能不行了。”阿武说道。
“早已料到,此次会试也受我连累,记得带些礼物看望沈兄,我的状态也不好,殿试之前我先不去看他了。”萧逸无力回道。
角落里,一个看似寻常的路人,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收纳进眼底,随即悄无声息地转身,没入另一条巷弄。
宰相府,书房。
地龙烧得暖意融融,与窗外的凄风苦雨判若两个世界。
张居廉手持温热的酒杯,听着心腹的汇报,脸上露出一抹智珠在握的淡笑。
“回相爷,那萧逸确实被抬出来了,面无人色,气若游丝,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好。”张居廉轻啜一口美酒。
他摆摆手,姿态从容:“一个病秧子罢了,能掀起什么风浪?他越是折腾,死得越快。剩下的安排的怎么样了。
“相爷放心!已经安排妥当,那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贱子,一个也别想上榜!”
与此同时,戒备森严的贡院之内,阅卷房灯火通明。
所有试卷都已被糊名,并由专人连夜誊录成朱卷,以防辨认字迹。
殿内,近百名考官分坐两侧,神情肃穆。
主位上坐着吏部尚书赵景明,手持朱笔,神情认真。
在其下方,则是吏部侍郎李益等几位副主考。
作为宰相张居廉钦点的人,李益同样掌握著阅卷的生杀大权。
他与其他心腹考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阅卷正式开始。
流程堪称完美。
他随手拿起一份誊抄好的卷子,只扫了一眼,便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文辞粗鄙,毫无文采。”他淡淡评价,直接在卷宗上画了个叉,丢进了旁边的落卷筐。
另一名心腹考官有样学样,也拿起一份,摇头晃脑地念了两句:“哼,立意不明,空洞浮夸!下等!”
那些在文章中暗藏了“关节”的卷子,无论写得是好是坏,都被朱笔画圈,评为“上佳”,堆在右侧。
林墨那份呕心沥血的策论,就这样被以“文风过激”为由,轻飘飘地丢了进去。
筐里的废纸越堆越高,像一座埋葬了无数寒士十年心血的坟墓。
李益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陛下亲临考场又如何?只要进了这阅卷房,是龙是虫,还不是他一笔说了算!
宰相大人要的结果,他必须给到。
就在他志得意满,准备催促众人加快速度时——
“李大人!”一个年轻考官“双手高举著一份朱卷,嗓音带着哭腔。
“何事惊慌?”李益很是不悦。
“大人!学生不敢擅专!此卷,此卷大逆不道,简直是反贼之文啊!”
李益来了兴趣,接过卷子。
卷首几个大字,让他眼皮狂跳。
“又是哗众取宠的蠢货。”李益冷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往下看。
“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开篇石破天惊!李益的笑容僵在脸上。
土地兼并、漕运贪腐、边防废弛一件件历史事件,精准到人名、时间、地点,详实到让他这个吏部侍郎都头皮发麻!
他继续往下看,脸上的轻蔑迅速褪去,转为震惊,最后,化为狂喜!
原本还在费心找萧逸的卷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自己送上门了!这么离经叛道的文章,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哪里是文章,这分明是一封写给整个大干官僚体系的起诉书!
直到他看到那句。
“君为轻,非指君王之身可轻贱,乃指君王之私欲,当轻于社稷万民!若君王与民争利,则舟必覆,君亦亡!”
“好!”
李益猛地站了起来!
他双目放光,内心狂笑:好!好一个反贼!好一篇反贼之文!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了!
原以为还要费心罗织罪名,没想到对方自己把刀递到了手上!此等文章,不诛九族都是皇恩浩荡!
他大笔一挥,直接画了个叉,丢进落卷筐底层。
“吱呀——”
那扇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了。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近百名考官的动作瞬间凝固,齐刷刷地抬头望向门口。
【卧槽!老板来查岗了?!】
景明帝负手而立。
“朕听闻阅卷辛苦,特来探望。诸位,自便。”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每个人心底。他没发怒,没呵斥,只是缓步走到主位坐下。
他一言不发,目光如实质,落在了那堆积如山的“落卷”竹筐上。
空气,死一般寂静。
考官们后背跟针扎似的,额头冷汗直冒。
赵景明躬身道:“陛下日理万机,何须亲临。有臣等在此,必为朝廷选出栋梁。”
景明帝没理他。
半晌,景明帝忽然站起,径直走到了那个巨大的“落卷”竹筐前。
李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景明帝随手从中抽出一份,展开卷子,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当时那个叫林墨的卷子,因为当时看了一眼便记住了开头。
便转身,递到了赵景明的面前。
“朕常闻,科场有沧海遗珠。”
景明帝语气平淡,“此卷既为落卷,想必有重大瑕疵。赵尚书,为朕解惑,它究竟差在何处?”
赵景明接过,只看了一眼开头。
他并未看过这份卷子!
“怎么?赵尚书看不清?”景明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
“陛下,这份考卷,臣并未阅读。”
“那是谁负责的,回答我。”
李益硬著头皮,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站了出来。
景明帝看着他,笑了,直接念出卷中之言:“‘君王之私欲,当轻于社稷万民之重’,李侍郎,此论如何?”
李益嘴唇哆嗦,表情仿佛在说:我真的会谢!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此论,振聋发聩。”
景明帝一句句地问,李益一句句地答,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垂,面如死灰。
在这样一篇经世济民的雄文面前,任何挑剔都像个笑话。
最后,景明帝看着他,问出最后一句话:
“李侍郎,你还没告诉朕,这样的一篇文章,为何会是落卷?”
“扑通!”
李益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疯狂磕头:“臣,臣有眼无珠,臣罪该万死!”
“有眼无珠?”景明帝忽然笑了,笑声里是压不住的滔天怒火。
“啪!”他猛地将茶杯掷于地上,四分五裂!
“上上之作,在尔等手中,竟沦为废纸!”皇帝的声音,如同滚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好一个为国取才!把科举当成自家后花园了?想让谁上就让谁上,想踩谁就一脚踩进泥里?”
“该当何罪!”
龙颜震怒,天子之威席卷整座大殿。所有考官,全都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来人!”
殿外羽林卫应声而入。
“吏部侍郎李益,结党营私,祸乱科场,即刻革职下狱,交三司会审!所有涉事考官,一并收押,彻查到底!吏部尚书赵景明监管不当,此次阅卷你不用负责了。”
“遵旨!”
景明帝看也未看被拖出去的李益,转向国子监祭酒周文渊。
“周文渊。”
“臣在。”
“本次阅卷,由你全权主持。”景明帝声音冷峻,“朕只有一个要求,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他扫视著殿内剩下吓破胆的考官。
“所有试卷,重新审阅。”
“朕,全程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