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的笔尖，终于落在了雪白的卷纸上。
他写字，和他擦桌子、暖手炉的动作没任何区别，都透著一股子懒散的从容。
手腕平稳，笔锋却凌厉到吓人，每一个转折都像是刀刻斧凿。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论》。
这道出自《孟子》的题，对所有考生来说，不啻于一道催命符。
写浅了是平庸，写深了就是作死。每个字，都是在龙椅的边缘疯狂试探。
别的考生战战兢兢，引经据典，在“民本”和“忠君”之间走钢丝。
而萧逸的笔下，没有平衡，只有王炸。
开篇，就是一记直捣黄龙的重锤：“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言非虚，乃万古不易之理。”
没有粉饰，没有曲解，他直接把这最危险的道理，赤裸裸地砸在了纸上。
紧接着，笔锋陡转，他不谈那些虚无缥缈的圣人之道，矛头直指大干立国以来的种种沉疴！
土地兼并如鲸吞，漕运贪腐如鼠窃，边防废弛如纸糊，官场结党如鬼魅。他不用华丽辞藻堆砌，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刑部绝密卷宗里直接扒下来的冰冷铁证。
这哪是在答卷？这分明是一封递给整个大干官僚集团的宣战书！是一封写给皇帝的“罪己诏”草稿！
他甚至在文中毫不客气地写道：“所谓君为轻，非指君王之身可轻贱，乃指君王之私欲，当轻于社稷万民！若君王视天下为私产，与民争利，则舟必覆，君亦亡！届时，悔之晚矣！”
字里行间，杀气腾腾！
这玩意儿要是被寻常考官看见，怕是当场就要吓晕过去，然后大骂一声“反贼”，直接上报朝廷了。
但萧逸不在乎。
他只是觉得，既然要解决“吵闹”的根源，就得一劳永逸。
省得以后总有苍蝇揣着明白装糊涂，在他耳边嗡嗡嗡。
一篇文章写完，他笔一搁，连墨迹都懒得吹。
卷子随手往桌角一放，他重新捧起那只紫铜暖炉，闭上眼，靠着冰冷的墙壁，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外面的风雨，隔壁的叹息，远处的呵斥，都成了助眠的背景音。
时间在阴冷中流淌。
到了第三天，考试已经熬垮了不少人，许多考生面容憔悴，精神恍惚。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不远处传来。
“抓起来！竟敢夹带舞弊，胆大包天！”
一声厉喝，撕裂了贡院的死寂。
只见一名巡考官吏，死死拧著一个瘦弱学子的胳膊。
那学子面色惨白，正是萧逸名单上重点标注的寒门才子，林墨。
林墨脚边的泥水里，一张写满蝇头小字的纸条格外刺眼。
“大人，冤枉！学生没有！这不是我的东西！”林墨带着哭腔，拼命挣扎。
“人赃并获，还敢狡辩！”那官吏一脸狞笑，功劳到手的得意毫不掩饰。他就是吏部侍郎李益安插的心腹，任务就是“清理”掉林墨这种不该上榜的泥腿子。
稳了！
周围考生探出头，满眼惊惧与同情。
谁都知道，舞弊被抓，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眼看林墨就要被拖走，眼中满是绝望。
就在此时！
“哎呀！”
一声极其夸张的惨叫，从林墨隔壁的号舍炸响。
“哐当！”
砚台摔碎的声音紧随其后。
一个同样穿着朴素的学子，满脸惊惶地冲出号舍，指著自己脚下一片狼藉的墨迹，对着官吏的方向嚎啕大哭：“官爷！官爷救命啊！学生手滑，砚台翻了，卷子，学生的卷子全毁了啊！”
他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捶胸顿足，仿佛天塌了一般，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正要押人的官吏动作一僵，恼怒地回头喝道：“哭什么哭！污了卷子，自去向主考申请更换，号丧呢！”
“可是学生这篇文章构思了三天三夜，是学生此生的巅峰之作啊！”那学子堪称奥斯卡影帝附体，一把鼻涕一把泪，“没了这篇文章，学生也不想活了！”
他这么一闹，动静太大，不仅引来了更高级别的官员，连远处警戒的羽林卫都投来了警惕的目光。
那官吏心中暗骂一声“蠢货”，好事被搅了。
他不敢再耽搁，只想速战速决，回头又要抓林墨。
可就在这时，一个淡然却充满威严的声音，在巷道口响起。
“科举乃国之大典，何人在此喧哗？”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行人缓步走来。
为首的，身穿明黄常服，面容清癯，眼神深不见底——不是当今皇帝景明帝，又是何人！
他身后，跟着国子监祭酒周文渊，以及一众杀气腾腾的羽林卫。
“陛下！”
那巡考官吏差点吓尿了，腿一软，当场跪在泥水里。周围所有考生齐刷刷跪了一地，高呼万岁。
整个贡院，瞬间死寂。
景明帝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个还在“表演”的学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脸色煞白的林墨，最后，视线落在那张泥水里的小抄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副主考官之一吏部侍郎李益连滚带爬地赶来，跪在景明帝面前，冷汗瞬间湿透了官服。
景明帝没看他，只是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将那张污秽的纸条拈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地问李益：“此等物证，竟能带入号舍。李侍郎，是搜检的兵丁渎职，还是说，这贡院的围墙，跟纸糊的一样，什么都能递进来？”
一句话，李益如坠冰窟！
陛下没有问“谁在作弊”，而是问“小抄怎么进来的”！
这一手，直接把能毁掉林墨一生的“考生舞弊”，巧妙地转化成了“考场管理失职”！
李益浑身剧颤，磕头如捣蒜：“臣，臣失职！臣该死！”
“的确早就该死。”景明帝声音听不出喜怒，随手将纸条丢在李益面前，“科举重地，竟出此等疏漏。此事，朕会交由都察院严查。至于现在。”
他的目光，转向了仍跪在地上的林墨。
一只穿着云龙纹黑靴的脚，停在了他的面前。
景明帝缓缓俯身，竟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林墨。”林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墨，”景明帝念了一遍，然后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动作意味深长。
“寒窗十年，来之不易。”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考场，“莫要因宵小之辈，乱了心神。好好考，朕看着你。”
说完，景明帝看了一眼试卷，转身带着人，飘然而去。
直到那抹明黄色消失，死寂的贡院才活了过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混合著震惊、羡慕、敬畏的复杂目光，看着呆立原地的林墨。
被陛下亲自扶起，还说出“朕看着你”！
这是什么神仙待遇！
那名诬陷他的官吏，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而李益，则脸色铁青，望着景明帝离去的方向，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失控的惊恐。
风波平息。
林墨恍惚地走回号舍，看了一眼隔壁那个“打翻砚台”的学子，对方朝他隐晦地眨了眨眼，露出一丝善意的微笑。
林墨心中一暖，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坐回桌前，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绝望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而在最偏僻的丙字号末舍。
萧逸缓缓睁开眼，被刚才的动静吵醒，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
他侧耳听了听，外面已经安静了。
【真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嘟囔一句，翻了个身，把狐裘裹得更紧了点，继续补他的觉。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风波，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阵恼人的蝉鸣。
宰相的局，在这无声无息间，被一道看不见的刀锋，悄然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想安稳地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