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又称春闱,大干王朝三年一度的科举盛事。
今年的春闱,却比往年更多了丝阴冷。
倒春寒突袭京城,阴雨连绵。
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钻进骨头缝里,带着一股腐朽的寒意。
萧逸裹着厚厚的狐裘,手捧紫铜暖炉,阿武搀扶著,沈万三和萧山站在萧逸身旁,走到贡院门口。
这座承载了无数士子梦想与绝望的庞大建筑群,此刻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透著一股森严与压抑。
密密麻麻的号舍整齐排列,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墓。
每个号舍都狭窄得仅容一人,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木桌,就是全部。
这里的环境,恶劣到了极点。
萧逸的脸比平日更无血色,几乎与身上雪白的狐裘融为一体。
他能感到,体内的旧疾正被这阴寒唤醒,蠢蠢欲动。
这九天,不只是考文才。
更是他与病魔、与自己这条命的生死局。
“沈万三,丙字号,首舍”
“萧逸丙字号,末舍。”
一名引导小吏高声唱名,将考引递还给二人时,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同情。
贡院号舍以天干地支为号,丙字号已然偏僻,“末舍”,更是边缘中的边缘。
两人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在迷宫般的号舍间七拐八绕,空气中书墨与潮湿混合的气味里,渐渐多了一股冲天的骚臭。求书帮 蕪错内容
丙字号。
这两个号舍,竟紧挨着整个贡院两侧的茅厕!
一股浓到令人作呕的恶臭,随着寒风源源不断灌来,熏得人头晕眼花。
更糟的是,号舍的木门破了个大洞,墙壁也裂开数道宽缝,冷风夹着雨水“呼呼”往里倒灌。
人还没进,就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冰窖。
沈万三只在门口站了一瞬。
“逸哥,此次会试凶多吉少,望保重。”说完回到号舍。
萧逸并未多说,只是道了句“保重”,也回到了号舍。
又是这种低级伎俩。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张倨傲的脸——宰相张居廉。
原来,报复在这儿等著。
给他安排这么个“风水宝地”,是算准了他这副病体,就算不被熏死、冻死,也绝对撑不过九天。
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萧逸心中泛起一丝冷意,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清静被打扰的厌烦。
这帮人,总是这么吵。
萧逸独自一人,踏入号舍。
那股恶臭与阴冷,瞬间糊了他一脸。
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着肺腑。
“咳咳咳。”
隔壁号舍的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面黄肌瘦的学子探出头,看到萧逸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眼神里全是“我懂你”的怜悯。
“这位兄台,你也,唉。”
那学子摇摇头,叹息著关上了门。
被分到这茅厕边的,都是没权没势的倒霉蛋。
看这年轻人一身贵气却病成这样,怕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这科举,还没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恐怕,连第一天都撑不过去。
萧逸没理会任何动静。
将暖炉放在污垢遍布的木桌上,开始打量这个即将囚禁他九天的地方。
狭小,肮脏,阴冷,恶臭。
他的敌人,为他精心准备的坟墓。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官服的巡考官吏,领着几名兵丁,恰好从巷道走过。
那官吏的脚步在萧逸的号舍前微微一顿,视线扫过他苍白的脸和华贵的狐裘,眼神里的轻蔑和爽感,简直不加掩饰。
官吏什么都没说,只用鞭子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对着这一排考生冷笑。
“能不能中,三分靠文才,七分看天命。”
“有些人,命不好,就别怨天尤人了。”
【呵,天命?】
萧逸眼皮都未抬一下,心中一声轻嗤。
【我的命,什么时候轮到天来定了?】
官吏带着人扬长而去,周围几个号舍的考生脸上写满愤懑,却敢怒不敢言。
萧逸仿佛没听到,只是觉得,这风,更冷了。
“铛——!铛——!铛——!”
悠长肃穆的钟声,响彻贡院。
开考了!
一瞬间,所有号舍都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考生们迫不及待地取出笔墨纸砚,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唯有丙字号末舍,一片死寂。
萧逸没动。
他没拿考卷,也没碰笔墨。
在一片紧张的忙乱中,他只是缓缓地,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方洁白的丝帕。
然后,在那张积满灰尘、散发著霉味的木桌上,旁若无人地,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他擦的不是一张肮脏的桌子,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外面的风雨,考生的忙乱,官吏的恶意,茅厕的恶臭。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污秽,都隔绝开来。
在这片属于他的,小小的,污秽不堪的天地里。
他,依然是这方寸之间,唯一的主宰。
真脏。
影响睡眠质量。
他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必须在躺下之前,把这个能让他躺九天的地方,收拾得勉强能入眼。
开考的钟声落下许久,萧逸才终于将桌面的每一个角落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他收起丝帕,将那只紫铜暖炉放在桌角,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展开考卷。
结合《孟子?尽心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一句,试论民、社稷、帝王之纲常秩序。
一道足以让无数考生战战兢兢,绞尽脑汁去揣摩圣意的题目。
萧逸的目光只在题目上停留了一瞬,便垂下眼帘,开始磨墨。
他磨墨的动作,和擦桌子时一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贡院之外,百丈高楼之上。
宰相张居廉凭栏而立,听着身后心腹的汇报,嘴角噙著一丝智珠在握的冷笑。
“相爷,一切按计划进行。我们的人已经盯紧了那几个‘重点人物’,保证他们连第一天的卷子都交不上来。”
“至于萧逸,”心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快意,“给他安排的‘风水宝地’,别说九天,下官估计,他那副病骨头三天都撑不过去。”
张居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竖子狂妄,总要付出代价。”他淡淡道,“老夫要让他知道,这大干的天下,不是靠几句狠话就能横著走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萧逸举荐的那些泥腿子一个个名落孙山,而萧逸本人,则在萧府的躺椅上,收到这个消息时,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然而,他不知道。
此刻的萧府,萧逸的躺椅上空空如也。
他本人,正在那间被张居廉视为“坟墓”的号舍里,落下了第一笔。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