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炸得人心烦意乱,震得窗棂上的积雪簌簌直落,像是要将这天地都翻个个儿。
大干京城的春节,满街红纸翻飞,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味。
萧府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与外头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阿武蹲在红泥小火炉边,手里攥著铜钳,跟伺候祖宗似的,小心翼翼地拨弄著几块银丝炭,生怕弄出一丁点声响惊了榻上那位。
萧逸整个人陷在雪白的狐裘里,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的烦躁。
眼下的青黑在烛火映照下格外明显,透著一股子厌世的颓废。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睡到自然醒,但这帮京城人过个年,非要把动静搞得像要攻城掠地。
“嘭!”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那是半点没客气,连门框都跟着颤了三颤。
寒风裹着雪沫子,呼啦一下全灌了进来,暖阁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一截。
“老三!醒醒!你看谁来信了。”
萧山顶着一身风雪闯进来,手里挥舞著信笺,嗓门大得能把房顶震把灰下来。
他刚从通天阁回来,身上的甲胄还带着寒气。
阿武吓得手一哆嗦,铜钳差点怼进火里,拼命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大少爷!公子刚眯著!”
萧山一愣,眼珠子一转,看到榻上那团没动静的狐裘,那个在战场上能徒手撕虎豹的汉子,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进了肚子里,脚后跟踮起,缩著宽厚的肩膀,轻手轻脚地挪到炉边,那模样滑稽得紧。
萧逸眼皮都没抬,在软榻上艰难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念。
萧山嘿嘿干笑两声,也不恼,回身一脚勾上门,凑过去把信打开:“老家来信!老二和二弟妹写的!我想着你肯定挂念,这就赶快回来了。”
“是老二的狂草,跟鬼画符似的。”
萧山清了清嗓子,刻意压粗了嗓门,模仿著那股子悍匪气,“老三,京城那破地方要是待不下去,就赶紧滚回来。还有老大,三弟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要提刀上京砍人。钱不够就吱声,家里能给你们凑。别硬撑,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那“黑风寨”,不对,现在挂牌叫“黑风安保”,彻底火了。
王虎那厮脑子虽然只有核桃大,但胜在听话,执行力强得可怕。
严格执行了三弟给的《黑风安保转型计划书》。
起初挂牌没人理,王虎急了,带着两百号弟兄,把方圆百里还没来得及“转型”的同行,也就是其他山头,全给平了。
这就是典型的行业集成,俗称黑吃黑。
紧接着,第一支交了“安保费”的小商队,大摇大摆、毫发无损地过了“鬼见愁”官道。
这招牌瞬间就立住了,生意炸裂。
萧逸埋在枕头里的脑袋动了动,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这确实是二哥萧烈的风格。
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子没脑子的莽劲,却暖得让人心里发烫。
“后面还有!”
萧山翻过一页信纸,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二弟妹写的。”
萧逸终于从软枕里探出头,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眸子微微睁开,伸手接过信纸。
字迹娟秀工整,透著一股子江南女子的温婉,可内容却看得萧逸眉梢一挑。
“叔叔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到底是商贾世家出来的女人,一眼就看懂了萧逸那个“会员制”的精髓。
普通商队,交过路费,挂黑风旗,保平安;
大型商会,签年度契约,那是,黑风安保派专人护送,丢了货照价赔偿;
甚至还搞出了“白银会员”和“黄金会员”,黄金会员能直接调动黑风寨的马队急行军送货,那是加急特快。
萧逸坐直了身子,指尖轻轻摩挲著信纸边缘。
那个平日里说话都不敢大声、动不动就红眼圈,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二嫂杨氏?
他继续往下看,眼神逐渐变得玩味。
“才半个月,一万两本金就回本了?”萧山在旁边搓着手,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信里说,现在的流水,比咱们镖局干三年都多!三弟,你这脑子咋长的?这简直是抢钱啊!”
萧逸随手把信扔在软榻上,重新缩回被窝,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开化的野人。
“大哥,你看到的只是银子。”
“废话,不然呢?”萧山一脸懵,“有了这钱,咱家在京城腰杆子多硬?以后谁敢卡咱们脖子?”
萧逸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有点冷,像把刀。
“银子只是武器,不是目的。”
他从狐裘里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阴沉沉的天。
信纸在指尖轻颤。
萧逸看着信末那行温婉的小楷,许久未动。
“二嫂学的不错,格局打开了。”
萧逸将信纸折好,塞进袖口,重新瘫回软榻,声音里透著一丝极淡的慵懒与惬意,仿佛刚才的惊讶从未发生过。
萧家的人,果然骨子里都是被逼出来的疯子。
“阿武,研墨。回信。”
阿武立刻跳起来,铺纸研墨,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萧逸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梦呓,但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往棋盘上钉钉子。
“第一,告诉王虎,黑风安保扩招。只要身家清白、敢打敢拼的。别怕花钱,把最好的装备给他们配上,人数不能太多,在精不在多。我现在在京城,防止把柄。”
“第二,告诉二嫂,赚来的银子,一文钱也别往京城运。”
萧山急了:“为啥?京城这地界处处要钱,你还要养那一帮子穷书生”
“闭嘴,听我说完。”萧逸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萧山立刻把嘴闭上了,乖得像只鹌鹑。
“让二嫂用这笔钱,在扬州、苏州一带,全力扫货。生丝、陈粮、棉麻,只要是京城需要的,有多少收多少。价格比市价高一成也无妨。”
阿武笔尖一抖,墨汁差点滴下来,抬头惊道:“公子,往京城运粮食,没有渠道,那是找死啊,赔本买卖!”
萧逸换了个姿势躺着,眼神越过窗棂,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到了千里之外结冰的运河。
“工部尚书江峥,也就是张居廉养的那条恶犬,手里握著大干六成的漕运船只。他们靠着南货北运,不仅把控著京城的物价,还养肥了半个朝堂的蛀虫。”
萧逸的声音很轻,轻飘飘的,却让萧山感到一阵后背发凉。
“我要让二嫂把货都死死囤在江南的仓库里。今年春天,我要让江峥的船,无货可运。”
“船动,就要烧钱,还要养水手。船不动,那些等著南货入京显摆的权贵、等著分红的,都会饿得发慌。”
萧山听得头皮发麻,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他以为自家弟弟只是想赚点钱防身,没想到这小子是在这儿等着呢!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掘宰相府的祖坟!这是在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那黑风安保呢?”萧山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有点干,“他们光招人,不护镖?”
“护。”
萧逸闭上眼,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算计只是一句玩笑,又像是随口说今天要吃什么菜。
“黑风安保,就是我们自己的漕运。等到江峥的船队因为亏损而停摆,等到京城物价飞涨,张居廉焦头烂额的时候”
“我们的货,就会沿着官道,源源不断地送进京城。”
“到时候,这物价是多少,规矩怎么定,就是我们说了算。”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一声爆裂,显得格外刺耳。
萧山看着榻上那个面色苍白、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弟弟,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
张居廉以为他在和萧逸争夺科举的几个名额,争的是面子。
殊不知,萧逸已经把刀架在了他的大动脉上,要的是他的命。
这小子,心是真黑啊。
“写完了吗?”萧逸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困意再次袭来。
“写完了。”阿武手有点抖,字迹都飘了。
“寄出去吧。顺便给二哥二嫂带句话。”
萧逸裹紧了狐裘,声音越来越低,似乎真的要睡过去了。
“放手去干,天塌下来,有我睡着哦不,顶着。”
萧山拿着信,神色复杂地退了出去,走路都有点顺拐,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