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像把把细盐撒在伤口上,生疼。
宰相府朱漆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的灯火通明。
萧山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几步追上前面那道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白色背影,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三弟,你你今晚是把天都给捅了个窟窿!张居廉那老狐狸,绝不会善罢甘休!”
萧逸脚下步子没停,甚至连头都没回,手里依旧捧著那只不离身的手炉。
“大哥,他们是今天才想弄死我们的吗?”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惊雷一样把萧山钉在原地。
“不。”
萧逸的声音混在风雪里,听不出半点情绪,冷得像冰。
“他们一直都是。我不过是嫌他们装模作样太恶心,顺手把那层遮羞布扯下来罢了。省得那群苍蝇整天在我耳边嗡嗡乱叫,吵得人睡不好觉。”
他停下脚步,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清冷的夜色中消散。
“那老东西说,要用科举拿捏我?”
萧逸终于回过头,苍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比这就满天风雪还要渗人。
“正好。”
“既然这届朝堂太吵,我正愁没借口换一批‘安静’点的人上来。”
换一批人?!
萧山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说的可是朝廷命官!是把持大干半壁江山的世家!
自家这个三弟,怕不是真的疯了!
回到萧府,地龙烧得正旺,暖意瞬间驱散了风雪的肃杀。
萧逸径直走到主位的软榻上,身子一歪,陷进了狐裘里,甚至懒得喝一口热茶,只恹恹地唤了一声:
“阿武,叫沈万三过来。”
一刻钟后。
沈万三风风火火地冲进大厅,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宰相府发生的事,通天阁的眼线早就传回来了!
逸哥这一手“即兴点名”,简直是把那群高官的脸皮扒下来在地上踩!太特么解气了!
“逸哥,您吩咐!”
萧逸眼皮半耷拉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让你查的那些人,名单呢?”
“都在这儿!”沈万三赶紧递上一本册子,“家世清白、才华横溢却因无钱无势屡试不第的寒门学子,共计一百七十三人。”
“嗯。”
萧逸没接,只是在袖筒里动了动手指。
“动用通天阁的流水,用尽一切名目——资助也好,借贷也罢,把这些人全部给我请到京城来。”
“路费、食宿、笔墨纸砚,甚至考完试去青楼喝花酒的钱,我萧逸全包了。”
沈万三一愣,随即心头巨震!
宰相想用科举卡脖子?
逸哥这是要自己掏腰包,养出一支只忠于他的“考生大军”!
这哪里是考试,这分明是拿着金砖往张居廉的老巢里砸!
这是釜底抽薪!
“另外,”萧逸从怀里摸出一份带着体温的拜帖和一个木盒,“备一份厚礼,我去见一个人。”
沈万三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手猛地一抖。
上面龙飞凤舞三个字——周文渊。秒章节小税王 追嶵辛蟑踕
国子监祭酒,天下读书人的领袖,周文渊!
国子监,大干最高学府,清贵之地。
灯火如豆。
当萧逸的身影出现在祭酒公房门口时,正在批阅文书的周文渊猛地抬头。
待看清来人,这位两鬓斑白的老人,“霍”地站起身,浑浊的老眼中瞬间迸射出精光!
“萧逸!”
他几步跨过来,激动地抓住萧逸的手臂,上下打量。
“你活着就好!老夫还以为”
“先生。”
萧逸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坐,快坐!”
周文渊刚要去拿茶壶,萧逸却摆了摆手,直接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了过去。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却字字如刀。
“学生喜静,但这京城太吵,夜里总睡不安稳。”
“我在想,怎么才能让这满朝文武,包括陛下,都能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
“这是学生闲来无事瞎琢磨的,或许能让大家都‘安静’些。请老师斧正。”
周文渊疑惑地接过册子。
只看了一眼封面,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科举积弊改良策》!
他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一目十行。
呼吸,越来越急促。
从最初的惊讶,到震撼,最后,他捧著册子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仿佛捧著千钧重物!
字字见血,直指要害!
每一条积弊,都附有详实到令人发指的案例!
每一条改良方案,都具体可行,环环相扣,狠辣精准!
“这这恐怕不能立即执行。”
周文渊嘴唇哆嗦著,再看萧逸时,眼神变了。
这哪里是一个养病的闲散公子?
这分明是一个算无遗策的妖孽!
萧逸的局,根本不在那场宴会上的口舌之争!
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盯准了整个大干王朝的根基——科举!
就在此时,萧逸又将另一份名册,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百七十三名寒门学子的名单。
“无妨,我要的只是公平。这些,是学生偶遇的可造之材。”
萧逸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们的文章,不比任何人差,只是运气差了些,没钱给考官送礼罢了。”
“学生想为先生举荐,还请先生在会试中,给他们一个公平。仅此而已。”
“轰!”
周文渊脑中轰然炸响!
他看看桌上的名单,再看看手里的改良策,一个宏大到让他心惊胆战的计划,瞬间在脑海中成型!
萧逸不是在求他!
他是在给自己,给这位被世家处处掣肘的国子监祭酒,送来了一支全新的、干净的、不受任何派系污染的军队!
他送来的,是一把足以斩破旧秩序的利剑!
一个崭新的棋盘,正由这个只想“睡觉”的年轻人,无声无息地,铺在了整个大干的朝堂之上!
深夜,养心殿。
烛火摇曳,映照着景明帝阴晴不定的脸。
他看着面前由周文渊呈上的加急密折,久久无言。
密折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份,是萧逸那篇惊世骇俗的《科举积弊改良策》。
另一份,是那一百七十三名寒门学子的名单。
景明帝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龙案,发出“笃、笃”的声响,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本以为,萧逸是他在世家这块铁板上,找到的一把最锋利的刀。
只要用得好,就能把这潭死水搅浑。
直到此刻,他才悚然发觉。
自己得到的,或许根本不是一把刀。
而是一个能设计整个江山棋局的棋手!
他死死盯着密折上“萧逸”二字,许久,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战栗与兴奋。
“他不是想当朕的刀”
“他是想当那个执刀的手!”
视线一转,落在旁边另一份由宰相拟定的主考官名单上。
景明帝看也没看,随手抓起那份名单,直接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
随后,他缓缓拿起萧逸举荐的那份寒门学子名册。
目光在那些陌生的名字上逐一扫过,深邃的眼眸中,闪动着野心的火光。
“张震。”
“老奴在。”
大太监张震躬身应道。
景明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今年的会试阅卷”
“朕,要亲自‘旁听’。”
同一时间,萧府庭院。
雪停了。
萧逸躺在摇椅上,身上盖著厚厚的狐裘,怀里的手炉已经换过一次炭。
呼吸均匀,安然入睡。
仿佛这满城风雨,这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