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府邸,暖香扑鼻。
当萧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满堂的谈笑风生,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他依旧是一袭雪白狐裘,在一众锦绣华服中,白得扎眼。
他微微眯眼,似乎不太适应厅里的光亮,还低低咳了两声,活像没睡醒就被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这副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样,和他掀翻柳家的疯批手段,形成了强烈的割裂感。
“呵,萧解元来了,见到我开不开心,还得多谢宰相大人保我一命。”
吏部侍郎李益第一个打破沉默,端著酒杯走来,皮笑肉不笑。
“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但京城水深,锋芒太露,可是容易折断的。”
工部尚书江峥捻著胡须,老气横秋地附和:“年少得志,最需前辈提点。张相爱才,今天特意设宴,就是想亲自敲打敲打你这块璞玉。”
“是啊,有张相给你领路,是你天大的福分!”
“可别辜负了张相一片苦心呐!”
一句句,一声声,全是爹味十足的“教诲”。
这哪里是提点,分明是想用“规矩”这张大网,把他这头疯虎给捆死!
然而,萧逸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拧起了眉头。
他压根没听见似的,径直走到末座坐下。
那位置带着羞辱意味,他却坐得心安理得。求书帮 勉肺悦独
他甚至没瞧那些“谆谆教诲”的大人们一眼,把带来的紫毫毛笔往桌上一放,伸出苍白的手,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捧著取暖。
那副油盐不进的懒散样,把李益等人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给堵了回去,脸色当场就有点挂不住了。
终于,酒过三巡,主座上的当朝宰相张居廉,放下了玉杯。
全场瞬间安静。
“萧解元。”
张居廉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透著一股不容反驳的威压。
“良木需雕琢,宝马要驯服。你扳倒柳家,手段是烈了点,但也证明了你的价值。”
他看着萧逸,眼神跟刀子似的。
“今日老夫给你指条明路。把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都交出来。入我门下,从此走上正途,老夫保你前程似锦。这满朝文武,都是你的同僚。”
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冰冷。
“当然,你若觉得凭自己,能跟天下读书人为敌,跟这大干的规矩为敌,那老夫,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块美玉,自己摔个粉碎了。”
图穷匕见!
赤裸裸的威胁!
整个宴厅的空气都凝固了,压力大得让人喘不过气,全都压在萧逸那单薄的身体上。
所有官员都盯着他,等著看他怎么选——是跪下当狗,还是当场被砸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萧逸终于动了。
他慢悠悠放下茶杯,拿起桌上那支紫毫毛笔,像是在欣赏什么宝贝。
随即,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工部尚书江峥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江尚书,晚生初来乍到,有个事儿想请教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去年修缮漕运的三百万石粮食,入库前‘受潮损耗’了整整三十万石。”
萧逸歪了歪头,眼神天真又残忍:“晚生很好奇,那批被水泡烂的粮食味道吃起来怎么样?江大人府上的看门狗,怕是都吃撑了吧?”
“哐当!”
一声脆响!
江峥手里的杯子直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满堂皆惊!
完了,哥们儿开团了!
不等众人反应,萧逸的目光已经飘向了兵部侍郎王崇。
“王大人,”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调,仿佛在聊家常,“听说北蛮骑兵用的铁器,工艺竟然比给咱们边军的还要精良。”
“我哥在关外的时候,差点就吃了这‘精良’铁器的大亏。”
萧逸的眼神骤然一冷,杀意如刀:“这吃里扒外的生意,做得挺顺手啊?王大人,午夜梦回,就不怕边关的冤魂来索命吗?”
王崇“霍”地站起来,脸涨成猪肝色,指著萧逸:“你你血口喷人!”
萧逸鸟都懒得鸟他,目光再次流转,落在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博身上。
“周大人,令郎在城外那千亩良田,真是风水宝地啊。只是不知道那伪造的地契上,那三条被逼死的人命,有没有在土里哭?”
“还有陈大学士,听说您府上那棵珊瑚树,挺好看,您没少费心啊。”
“宋御史,弹劾别人时倒是正气凛然,可你养在城南外室花的钱,拿的哪里的?”
萧逸的声音不快不慢,一句一个大员,一句一桩烂事。
他像个冷漠的说书先生,把这些藏在锦袍下的肮脏罪恶,一件件,轻描淡写地抖了出来。
他杀疯了!
“够了!”
一声暴喝,打断了萧逸的“在线点名”。
张居廉猛地一拍桌子,整个大厅都震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萧逸,那张保养极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压不住的杀气。
“萧逸!你找死!”
萧逸终于放下了毛笔。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当朝宰相,那双睡不醒的眸子里,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宰相大人,您说要讲规矩。”
“我的规矩,很简单。”
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领,声音平淡无波。
“谁吵我睡觉,我就让他永远闭嘴。”
“今天,就是跟各位大人打个招呼,混个脸熟。”
他环视著满堂面如死灰的官员,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这些趣闻,晚生闲来无事,抄了十几份。”
“就藏在京城某些不起眼的角落,可能是某座桥洞下,也可能是某个乞丐的怀里。”
“要是我今晚,回不了府。”
“或者以后,再有哪位大人想来‘提点’我,‘敲打’我”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堪称温柔的笑。
“那明儿一早,这些‘见面礼’,就会出现在陛下的龙案上,出现在京城各大茶楼的说书人嘴里,以及各位大人府门口的石狮子嘴里。”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
他走过之处,官员们像见了瘟神,纷纷惊恐后退,硬生生给他让出一条道。
那袭单薄的白衣,在满堂华服的死寂中,竟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就在萧逸的手快要碰到门环时,张居廉冰冷刺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竖子狂妄!”
那声音里,压着滔天怒火和一丝藏不住的惊惧。
“你以为靠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就能横行无忌?!”
“朝堂的根基,是文脉,是科举,是天下士子之心!老夫断了你的根,看你如何立足!”
“今年的会试,老夫会让你看看!你这根基全无的竖子,如何登天!”